真田左衛門佐幸村完全被當成了大坂城內的異端。
幸村不知經過了多少深思熟慮才入得城來,他的苦惱無人能知。可是,唯獨有一事,大家都感覺得到,幸村絕不同意議和。如果與他商量,他定會明確反對,說什麼家康已進入耄耋之年,早晚會歸天云云。在眾人眼中,他實在可笑。即使是年輕的秀賴,也不知會在何時或中箭矢,或中流彈——戰事前景與人之命運,實無法預料。
可是,在現在的情況下,幸村究竟還能做些什麼?是從真田苑穿過前田部,直撲秀忠的大本營,還是默默服從議和?若選擇前者,量在抵達秀忠大營之前,他就已全軍覆沒了;若是選擇後者,他入城還有何意義?
幸村笑著放了幸兵衛,迷惘地坐到天亮。
黎明時分,堺港的火勢已經減弱,天亮之後,就變成了幾縷淡淡的煙柱。遠遠望去,從茶磨山到天王寺的敵陣旗幟,依然盛如昨日。
昨夜的大炮似是從前田的陣地上發射出來,越前的松平忠直的陣營和前田利常的陣營,也似最具活力。
天一亮,幸村就問,城內是否有發動總攻的跡象?
若大坂方發動總攻,就說明議和已經破裂;反之,就意味著在昨夜的爭吵後,秀賴最終還是屈服在母親腳下。但幸村已感到,議和會成功。正因如此,兒子大助一回來,他就返圓帳中睡覺去了。
天亮之後再睡,已然成了幸村的習慣,對四周的雜訊也用不著在意。等他足足睡了一個半時辰,睜開眼的時候,伊木七郎右衛門早就已候在一旁。
「估計不久之後,右府就會派使者來傳喚,議和似已定了。」
伊木七郎右衛門故意不看幸村,打開士卒送過來的飯菜。幸村默默坐在床几上,喝了一口麥茶,然後舉筷。
「聽說,今日議完事之後,就要把織田大人和大野大人的兒子送到茶磨山為質。」
「連這個都定了?」
「是。聽說,昨夜常高院和阿茶局正在京極忠高的陣營交涉時,發生了那騷亂,因此,淀夫人非常震怒。」
「議和竟由常高院和阿茶局……」
「這世道真是變了。最近,女人都強硬起來。」
幸村放下筷子,望著遠處,又立刻收回視線,看著飯菜,「是啊,女人都出來了。」他把此戰看成為「男人的榮譽」而戰,此心愿已成笑談。
家康真是可懼,他一面激勵著大軍士氣,一面在背後動搖男人,同時還不忘利用女人。
女人與戰事無關,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世人產生了這樣一種看法。現在看來,此說真是可笑。渡邊內藏助有正榮尼,大野治長也有大藏局。這兩個老女人動搖了淀夫人,然後,常高院、阿茶局等齊心合力,形成了一股非同尋常的力量。家康深諳女人之力,幸村卻偏偏忽視了。
幸村的母親乃是大納言今出川晴季之女,她若還在世,定會幫助兒孫,不會袖手旁觀。利用女人,讓阿茶局出來應酬,家康此超人的眼光,究竟應稱為姦猾,還是應稱為明智?
阿茶局並非忠輝生母茶阿局,她乃是甲州武士飯田久左衛門之女,幼名為「須和」原為在田樂窪戰死的今川義元家臣神尾孫兵衛久宗之妻,後丈夫亡去。家康在進攻甲州的時候看中了這位才女,納為側室。後來,秀忠的女兒和子入宮時,她代和子的母親進宮,獲從一品夫人之位。家康的眼光真是不差。
「聽說阿茶局陪伴著常高院悄悄進入城內,拜見了淀夫人。」伊木七郎右衛門一面若無其事用著飯,一面繼續道,「當時,夫人打算到關東為質,已將這種想法當作右府的意見。可右府不答應。為了顧全大御所親自出陣的面子,大坂主動提出拆除二道城和三道城。」
「拆毀城池?」
「是。作為補償,關東方面不再要求夫人為質,而是以大野修理和織田有樂二人之子為質。」
「唔。」
「城中將士,一律免於處罰,希望大御所能答應這唯一的要求。嘿,大御所果答應了。估計一兩日之內就要向天下公布,之後再交換誓書。如此決定之後,右府似也動心了。」說完,七郎右衛門忽然又添上一句:「拆毀二道城和三道城,嚇,這護城和外護城河全都沒了。」
幸村一愣,抬起頭,直愣愣望著七郎右衛門,「你的意思,是如要再戰,只有趁現在了?」
「不。小人的意思,是說議和之後,就不能再戰了。」
「哦。右府答應了要拆毀二道城和三道城?」
幸村的心口吹過一陣冷風。他非常清楚秀賴和淀夫人命令拆毀城池的用意:只要能保障秀賴的性命,保持舊領不變,一概不予處罰家臣,從今往後,豐臣氏絕不再生事。己方一定是為顯示誠意,才主動提出這樣的條件。這是在極其不利的條件下,為解救秀賴,維繫豐臣氏的存續而作出的決定,也無可厚非。可是,事情怕不會如此簡單,這裡面隱藏著巨大的危機。拆除城池,永遠放棄抵抗,即使六十萬石舊領保持不變,大坂也無法養活這十萬之巨的軍兵。這終究是婦人之見啊!
即使只剩下本城,此城的開銷也不下四十萬石。這樣一來,把剩下的錢財分掉,也是不夠過活。
「真是與虎謀皮。」幸村再次舉筷。
「可是,議和已然決定了。」
「關東方面估計接受了條件。」
「小人以為,關東內部也有兩派意見。」
「兩派?」
「是。一派大喜過望。因為這樣一來,大坂就等於自掘墳墓。」
「另一派呢?」
「先看看彙集起來的浪人,究竟有多少會自動散去,然後再次提出移封,起碼要讓豐臣氏存續下去。」
「唔。持這種想法的,恐怕只有大御所一人。」
七郎右衛門並不回答,而是道:「希望右府也在想清之後,蒞臨今日的會議,痛痛快快讓大家散去,或者……」
「還有別的法子?」
「不不,是小的多嘴了。請大人見諒。」
幸村不再說什麼,吃完飯,他徑直走到營外。外面一片霜,燦爛的朝陽照亮了四周。
戰未開,和已議!悵惘之情驀然湧上心頭,幸村把手放在額上,向貓間川對面的真田兄弟陣營望去。在那裡,兄長的次子與佐竹義宣並排紮營。
「太耀眼了,看不清啊。」幸村忽然嘟囔了一句,苦笑。兄弟倆刀兵相向,卻是無論哪一方勝利,真田的子孫都會存留下去。幸村忽然想起了帶著這種想法故去的父親。
正在此時,大助紅著臉跑了過來。看來,城內有人來了。
「父親,城內來人了。」大助不知在想些什麼,有些興高采烈,他明顯比平常激切,「右府說,讓孩兒也列末席。看來,關東方面已提出了議和的要求。」
「哦,那就一起去吧。」
「孩兒陪父親同去。」大助響亮地回答,翻身跨上士卒牽過來的馬,與父親並轡而行。「大助終於明白父親的意思了。在初四作戰時,父親誇獎越前大人之子、與我同年的直政出色,也無意殺他,孩兒終於明白緣由了。」
幸村只是呵呵一笑,繼續催馬前行。大助所言,是在一次反覆進攻的戰事中,十五歲的松平直政儘管陷入苦戰,卻仍一步不退,大聲怒吼指揮,始終挺立在最前。看到他的樣子,幸村贊道:「真不愧是大御所的孫子啊。勇武超群,讓人敬佩。幸村就把這個贈與你了。」說著,他阻止了正欲持槍向前的手下,把繪著紅日的軍扇扔給了直政,隨後撤兵。
「即使在陷入混戰時,仍有敬重對手的從容,這才是真正的武士。」
幸村不回話。當時,他未對直政動殺心,是因腦中浮現出了大助和侄子們的身影,戰爭的殘酷讓他動了惻隱之心。
「父親大人,這一次講和,如條件合適,您會贊成嗎?」
「大助,這些全由右府決定。右府決定之後,眾人就不要多嘴。這也是武士之道。」
「是。右府比孩兒想像的要勇敢得多。他若決定了,孩兒必會服從。」
當幸村到達本城,諸將幾都集於已揭去榻榻來的大廳內。幸村領著大助,穿過走廊,泥腳踏著粗糙的葦席,心裡暗自禱告。他只求在今日的席上,以淀夫人為首的女人不要露面。
男人一諾干金,女人容易感情用事。更何況,女人們只在意生死。一旦聚集大坂的浪人要生事,還不知會出何樣的亂子呢。
但幸村邁入大廳的一瞬間,心內不禁嘆息連連——不見秀賴的影子,可是,上席左首坐著的,不正是領著千姬和老女人們、臉色蒼白、像凍僵了一樣的淀夫人?
被召集來的,除了本城、二道城、三道城的守將,還有在城外構築柵欄的十一位大將。旗奉行、馬印奉行、侍衛頭領、近侍等依次在右側落座,左側則是後藤又兵衛基次手下的評定組十人,分別列座。
上席正面,坐著大野治長和織田有樂齋,旁邊的位子則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