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情義兩難

真田伊豆守信之的府邸新建於江戶麻布台今井,內外依然飄溢著木材的香氣。

還不到黃昏,信之就令人將門窗關閉起來,與叔父真田隱岐守密談了近兩個時辰。當然,近侍們都被支了開去。一陣陣激烈的爭論聲不時從室內傳出,融入府邸的靜寂之中。

慶長十八年,已近歲末,可由大久保長安激起的騷動仍在世間漾起恐怖的波紋,不僅給真田,也給大多數外樣大名心頭籠罩上一層恐懼的陰雲。德川家康已經離開江戶,但他並未返回駿府,而是從武藏中原轉移到了小杉的茶屋,據說正逗留於此。這種意外的中途逗留,越發攪起了大名們的不安和揣測。

「你數一數。」隱岐守道,「光是面上的事情就已非尋常風浪。首先,大御所特意把片桐市正叫去,當面說是要加封給豐臣氏一萬石,可是話音未落,就立刻又下起猛葯來。十月初一,他移封上野板鼻城主里見忠賴。同月十三,沒收中村忠一的遺臣舊領。同月十九,流放信濃深志城主石川康長至豐後佐伯。同月二十四,沒收伊予宇和島城主富田信高、日向延岡城主高橋元種的封地,旋義沒收信濃築摩城主石川……」

「這些早就知道了!」伊豆守信之不耐煩地打斷了叔父,「將軍非比尋常的決心,大御所深為苦惱,信之心裡非常清楚。」

「哦?」隱岐守的話被攔腰柯斷,似也頗為不滿,「莫要以為你是本多忠勝的女婿,便可萬事無憂。你夫人雖是本多之女,可也是大御所大人的養女。這樣一來,大御所大人便是你的岳父。難道你不願體諒岳父大人的苦衷,而要去說服九度山的源次郎?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啊。」

「……」

「你還沉默?你能保持沉默嗎?一旦置九度山的源次郎不管,他很可能就會去大坂城。這樣一來,你們兄弟就要骨肉相殘了啊。」

伊豆守仍是不言。他覺得,這位叔父根本不明此中曲直,這可謂真田一族的脾性。真田人的宿命,來自於貫穿了父親一生的、非比尋常的執著和見地。關原合戰以來,兄弟幸村一直在父親身邊接受教導,他心裡盤踞著另外一種「志向」,像磐石一般,讓他無法動搖。叔父根本不明這些……想到這裡,信之心頭湧起一陣難以忍受的痛苦。

信之也知,照這樣的態勢發展下去,天下不可能太平。處置完與大久保事件有牽連的諸大名,放心地離開了江戶的家康公,為何又待在小杉的茶屋不動,其中理由,信之當然也甚是清楚。還有,應立即趕赴上方的大久保相模守忠鄰,為何遲遲未從小田原城出發?信之亦了如指掌。固執一生的忠鄰,一定把自己被派往上方的命令,看作是本多正信、正純父子的陰謀。他堅信本多父子乃是為了除掉自己而不擇手段的奸人,故想趁家康返回駿府的途中,攔住家康,把他強行請進小田原城,向他直諫,把奸人從將軍身邊清除。事實上,當家康到達武藏中原的時候,就有人把這些事密報與家康了。

信之甚至還知,密報者為馬場八左衛門。這樣一來,家康就會變成小田原城的人質,如此,天下才會真正陷入大亂。

土井利勝面無血色地從江戶趕奔中原,在他的進言下,家康暫時轉移到了小杉的茶屋。在如此緊急的狀態下,若幸村再進入大坂城,德川蕭牆之內、江戶和大坂之間,都將會陷入無法收拾的混亂局面。正因如此,即使沒有隱岐守的勸誡,信之自己也正想飛奔到九度山去阻止幸村。但事情遠非如此簡單。信之十分清楚,繼承了先父偏執性子的兄弟幸村,不會輕易接受兄長的勸誡。這絕非因為性格上的差異,而是見地和理解上的不同。家康與信之皆堅信,人只有靠教導,才能成為尊禮守法的「良民」;而信之先父安房守昌幸則認為「那隻能是痴心妄想,人並非都喜歡體面安心的生活」,先父乃是一個徹底信奉「實力」之人。

這世間,成王敗寇、弱肉強食,是永遠不變的規則。因此,家康欲把戰事從人世完全消除的想法,實在有些幼稚。但人間絕無常勝將軍,打敗別人的人,可能立刻就會被人打敗。人只要存在於這個世上,戰事就會永無止境。父親就是如此嘲笑了家康一輩子,方離開塵世。

「源次郎啊,你沒有像家康公那等神佛之心。」正因為清楚這些,信之才未貿然行動,否則,一旦遭到幸村的拒絕,只會令他自己進退兩難。

「看來大人是要堅持己見了。」真田隱岐守無奈地嘆道,「大御所一直信任我們真田一族。一旦天下大亂,信長公、秀吉公、家康公,歷經了三代人的努力,就會化為泡影。老夫在這裡求你了。這絕非背叛天道,是為了真田一門啊。可是,你卻只寫了一封信函就想把骨肉兄弟拋棄掉。他兩次不聽,你就寫第三封,三次不聽你就親自去說,只有拿出這樣的誠意,才是對先去的令尊盡孝道啊。」

「叔父,您且等一下。」伊豆守信之不迭地搖頭,「我就跟您說實話吧。叔父您並不真了解自己的兄弟、我的父親。」

「這說的是哪裡話?安房守可是從小就與我一起馳騁疆場的兄長啊,你憑何說我不明他心思?」

「叔父有所不知。眾所周知,父親從小就是武田信玄公六大侍衛之首。」

「那還用說。他在信玄公身邊的侍衛中乃首屆一指,連信玄公都常常驚嘆他乃真正的麒麟兒呢。」

「是。父親大人雄略偉傑。但是,英明的父親實在好戰。他自在長筱之戰中失去了源太左衛門信綱和兵庫丞昌輝兩位伯父,以三男的身份繼承了家業之後,就一次也未失手過。」

「一點不錯。說來已是老話了,在川中島決戰時,你父親就以武藤喜兵衛的名字立下功名。那是初次上陣,據說他當時才十四歲。在小田原攻城戰中,他與馬場美濃守監軍,在韭山一戰中,與曾根內匠一起被信玄公贊為『雙目』。之後,先取沼田城,又杷信州上田城的三萬八千石納入囊中。天正十年,信長公攻打甲州時,為了營救勝賴公,你父親力勸勝賴公進入自己領地上州岩櫃山城。但勝賴公不聽,反而去乞求小山田的岩殿城,最終化為了天目山的露珠,身死國滅……」

「叔父!」信之忍無可忍,打斷了隱岐守,「誠如叔父所言,父親戰無不勝,但,我不得不說,正是這種勝利誤導了父親。說起來,上杉氏直江兼續、豐臣氏大谷刑部、石田治部少輔等,全都為父親的兵法而心醉。但是,這些人卻都因好戰才深陷絕境。」

「那與此次去九度山有何關係?」

「請叔父聽我一言。大御所道,父親大人乃是用兵梟雄,同時也是一介病夫。」

「這什麼話?他怎的成了一介病夫?」

「這樣的病夫天下只有三人,一為黑田如水,一為伊達政宗,再便是家父。他們都堅信,世事總是伴隨著戰亂,總想做天下之主。唉,他們都是患了奪取天下之病的三座大山。舍弟源次郎幸村便是父親忠誠的兒子。您明白嗎,叔父?」

「話雖如此,卻也不能聽之任之啊。」隱岐守回道。信之又慌忙阻住叔父:「請叔父把下面的話聽完。雖說如此,我並不認為父親只是好戰。父親大人先是讓我迎娶了大御所的養女,又讓源次郎娶了大谷刑部之女,然後,在關原合戰時加入了西軍。父親當時所言,我至今也無法忘懷。他說:伊豆守,這樣一來,無論哪一方獲勝,真田一族都可以存續下去了。你可莫把父親看作真田的罪人啊……」

「若是這些,我也經常聽說。正因為他總是深謀遠慮,才把你送到大御所身邊,把源次郎放到太閣身邊,總是防備著變故啊。」

「正是。關原合戰時,父親為何會加入西軍,叔父您知他的想法嗎?」

「那是因為他與直江山城守、大谷刑部、石田治部都有著深厚的情誼,加入西軍乃是想盡義理。」

「不。」信之搖了搖頭,擺擺手,「並非如此。人世的戰亂乃是常態,太平只是零星點綴,這種觀念已深深地紮根於父親心中。他認為太平的世道絕不會持續十年以上,因此,人的一生就應該賭在戰爭上。基於這種想法,他就把關原合戰看成了七分對三分的戰爭。」

「七分財三分……這麼說,他認為西軍有七分勝算?」

「不,只有三分。但是,若賭在七分一方,即使勝了,也頂多會在信之的十萬石上再加上一兩萬石。但是,萬一西軍獲勝,結果將會如何呢?這場戰爭的主謀石田、大谷和直江兼續,都是形同父親大人弟子的人物,到時難說不能取得天下?即使沒有這種便宜,起碼也可成為一個百萬石的大藩之主,父親因此才把賭注押給了西軍。儘管父親大人當時是笑著說的,但我卻渾身冷戰。生存方式的差異、對塵世看法的不同——唯有這些無法撼動。」

「嗯。」

「這場豪賭以父親的失敗而告終。為了給父親乞命,我便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了大御所。」

「這些我都清楚。」

「那時,父親也笑了,他說,這一次的太平又會持續多少年呢?或許會持續十年左右吧。但家康公乃是心慈之人,估計會給大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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