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議於西苑中書院進行。外面寒氣逼人,但中書院四面的窗戶卻盡皆敞開,從走廊到前院都排滿崗哨。
參與者除了大御所德川家康、將軍德川秀忠之外,與家康同來的本多正純、安藤直次,金地院崇傳也被允列席。隨將軍秀忠來的則有本多正信、土井利勝、酒井忠世、水野忠元、井上正就等重臣。此外,柳生又右衛門和青山忠俊也列席,只是這二人還兼護衛。但本該參加這次議事的最年長的大久保忠鄰,卻始終未曾露面。
「都到齊了吧?」家康不快地環視了眾人一圈,催促秀忠發話,「先請將軍說說此次議事主旨。」
但秀忠卻無要主動發話的樣子,他恭謹地向家康施了一禮,道:「既如此,還請父親大人先訓示……」
話音未落,家康就一聲怒喝:「豈有此理?為父已七十有二高齡,你就當我已不在這世上。」這一聲喝罵讓在座所有人心驚膽寒,屏氣凝神。
「不敢。」秀忠小聲答了一句,立刻回頭望著土井利勝道,「處置大久保長安一族之後,天下似有不穩跡象。先由大炊頭介紹洋教動向。」
土井利勝早有準備,向前膝行一步,道:「關於此事,由大久保相模守來說明較為妥當,但相模守未出席。最近,江戶倒算穩定,這麼說,是因為町奉行島田兵四郎等人,已對屢次秘密集會的索德羅施藥院有關人等提出了嚴正警告。不過,上方的情況還不甚明了。聽說開始有信奉洋教的大名到大坂去秘密聯絡,而且,與加賀的高山南坊也頻頻往來。故,我已要求加賀大人嚴加監視。」
「大坂城內動靜如何?有無新的消息?」家康問道。
「回大人:保羅、托雷斯等神父常出入城內,與速水甲斐守、渡邊內藏助等人頻頻密會,並以明石掃部也參加講經為幌子,滯留於大野治長、織田有樂齋等處,頻頻向加賀的南坊派出密使……」
家康拍打著扶兒,打斷了他:「我對大炊的話無甚意見,這些無所謂,我關心的是,大久保相模守為何不露面,他有何不平?想必你們知道些吧?」如此性急之間,完全不似家康平素的樣子。
「大久保相模守的事,在下……」酒井忠世插進話來,「關於相模守,聽說。由於近年來舊友紛紛亡故,他心緒極其低落,正欲提出隱退時卻又失去了長子,便越發委靡,身體也大不如昔,據說最近正卧病在床。」
家康睨視著忠世道:「只是這些嗎?你們有誰去探望過?」他聲音甚是嚴厲。
一直眯著眼靜靜端坐的本多正信舉起手,道:「今日可非尋常議事:關於大久保相模守,就由老丈來說說。事實上,相模守今日極不願與我父子同席,現正避在家中呢。」斬釘截鐵說完,正信仰視著家康。
家康微驚道:「你以為家康連這些都不知道?但忠鄰為何發怒,我要你說說。」
「說來話長,從早年,相模守就與正信合不來。他性情剛直,老夫卻曾在一向宗暴亂時一度逃逸,是個少見的無恥之徒。就是我這樣一個無恥之徒,現竟與兒子上野介日日賴在將軍與大御所身邊,插手天下大政。他容不下老夫的放肆,這是他親口所言。」
家康閉上了眼睛。二人稟性的差異,他心中甚是清楚。眼有眼的作用,鼻子有鼻子的用處,各司其職。可雙方都已年過七十,卻依然不能和解,真是可悲啊!
「實際上,對於此事,正信也深感恥辱,也曾努力為他解開心結,但一直未能成功,以至於發生今日之事。最近,讓他最感憤怒的,便是對大久保長安遺族進行的處置。他心裡一定在想,若長安徇私舞弊,當然要接受處罰,但為何未跟他商量一下就作出了決斷?這種憤怒的心思,老大並非不解。大御所大人召他前來,他恐怕也不會推三阻四。當然,他也實讓人悲懷。正如酒井大人方才所言,他正下決心要隱居的節骨眼上,長子卻先他而去,自弄得他身心俱疲。」
「這話……這話,你與忠鄰說過嗎?」
「說過了……啊,非親自說的,此事需請他容讓,故老夫就勞水野忠元大人幫著跑了一趟。但他一聽是老夫的口信,便以卧病為由不予接見。是這樣吧,水野大人?」
忠元點頭。
「唉!既這樣,忠鄰啊……相模守斷無不露面的道理。那麼,現在家康就給大家說說,眼下局勢不穩到底是何原因。若有偏頗之處,請諸位明言,休要拘束。」家康語氣依然像鞭子一樣威嚴。
滿座人鴉雀無聲。眾人都感到,許久不見的、只有作戰議事時才有的殺氣,又從家康身上散發出來。
「此出不穩,最大的原因,在於某些人忘記了太平世道來之不易。」說著,家康一個一個仔細巡視在座者一遍,「大久保相模守的我行我素,與長安的輕妄,無不根源於此。其實,忘記了太平來之不易而麻痹大意的大有人在。」
「我等實在汗顏。」正信插上了一句。
「不懂得戰仗殘酷之人,先且不論。我要說的,是經歷了關原合戰的人。我們在世期間,必須把亂世的殘酷告訴世人。眾位可知最易疏於此的,是誰嗎?」
「啊!」秀忠最先驚訝地打了個哆嗦。接著,正信也低下了頭,「慚愧!」
「莫要插嘴!」
「是!」
「錯最大的,便是德川家康,家康繼承了總見公和太閣遺志,終於實現了天下太平的夙願,卻安於小成,疏忽了對右府和上總介的教導……正是由於這些疏忽,才導致長安的輕妄和洋教徒的陰謀策動。」
唯有坐於末席的柳生又右衛門臉上現出了微笑。家康對自己的批評,正是石舟齋兵法的極致:若人本身無破綻,對其施何種陰謀和妖術都不能得逞,故,所謂必勝的信念全來自此種自信——「若是發現我有破綻,就只管上來試試!」看來,家康似又恢複了先前的豪氣。
「我把忠輝全權託付給長安,竟是這種嬌寵害了忠輝。同樣,我把右府交與有樂、片桐、小出等人,也是大有疏漏。若他們能夠堅定不移,都擁有『維護世間太平,捨我其誰』的心念,洋教徒也就不可能有發起陰謀的機會。正信恐也知,當我蟄伏於三河時,能夠鎮壓一向宗的暴亂,原因就在於此。他們和我的信奉,究竟誰為真?在這種自信的比拼中,我最終還是壓倒了他們。這一次則正好反了過來,我們被打了個出其不意。忠輝跟著長安一起墮落了,右府則淪為了女人之城的裝飾之物。聽著,到了這種程度,天下還不亂,那才叫怪事!故,錯在德川家康。」言畢,家康眼圈紅了。
家康究竟要說些什麼?秀忠、正信和正純都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覷。他們本以為家康會把所有的不滿發泄到他們頭上,沒想到他卻泣不成聲,率先自責起來。
土井利勝戰戰兢兢道:「大人這麼一說,我等都無地自容了。這哪裡是大御所的疏忽,完全是我們這些屬下的怠慢啊。」
家康再次緩緩注視著眾人。他臉上完全是一種莊嚴的、無人猜得透的悲憤。無人知曉他究竟是在憤怒還是反省,抑或是為了要斥責別人,而故意先拿自己的是非開刀?
「哦?利勝,你是這般想的?」
「是。真是汗顏之至。」
「你若這麼想,那我無論嘮叨多少遍都無用。火已經著了啊。你說呢,將軍?」
「是。」
「那麼,應怎樣滅火?從何處著手?怎樣做才能把損失降至最低?當然,對於這個問題,大家一定都有自己的看法。那就先從年長的佐渡守大人開始說吧。」
「恕老夫冒昧。」本多正信此時才真正洞察了家康的內心。家康強忍怒火,當著眾人的面自責,完全是因為看透了在座眾人。「正信以為,應從鎮壓狂妄的洋教徒入手。最好從三地開始:其一為奧羽之地,完全交給伊達陸奧守即可。聽說陸奧守自己都要改宗了,從城內到正門前處處都豎起牌子鼓勵洋教。這當然是別有用意的一招反棋。」
「反棋?」家康閉著眼睛問道。
「是。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不利,想以此來向將軍表明忠心,也就是說,他是在暗示信徒們,若意圖不軌,大可放心投入到他懷中去,他會為他們撐腰。他把一切都攬下來之後,事情自然就平息了,必是如此。」
聽到正信這番意外的發言,滿座嘩然。無論是酒井忠世,還是水野忠元、青山忠俊,對伊達都無這般樂觀。不止如此,他們甚至還懷有疑念:煽動大久保長安,慫恿忠輝的,不正是伊達政宗嗎?但由於家康正眯著眼睛聽得入神,誰也不敢插嘴。
「奧羽之地完全交給陸奧守之後,從關東到信越、東海,江戶就足以控制了,亂無由起。最重要的是上方。鎮撫上方的騷亂,尋常人不能勝任,因為秀賴那邊有相當多的信徒在幫著出謀劃策。因此,能夠一舉鎮壓騷亂的人,若少了足夠的分量和實力,自是萬萬不可。如此看來,平亂之人非大久保相模守莫屬!」
一席話,令在座之人驚愕得喘不過氣。
大久保長安事件背後,大久保忠鄰與本多正信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