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話 仰慕的人。在雨天早晨畫眉。當下覺得是報應——相澤祥子

我會不會突然遇見某個人?會不會有人帶我離開這裡?

在咖啡店裡想著這種無聊事時,天啊!竟然碰到了伊藤老師。本來還在想怎麼會有個壯碩大叔在我旁邊坐下,我嘴裡的煙卻突然被他拿走,當場嚇得我腦筋一片空白,心想這是怎麼回事?這人是誰?死盯著這個頭戴針織帽的大叔看,搞半天竟然是伊藤老師啊。他是我高一時的班導師,在學校里總是穿著架勢十足、一看就知道是體育老師的運動服,所以一時之間沒認出他來。現在他穿著鋪棉外套把領子豎起來的樣子,比在學校更像流氓。

學生都很怕他這位鐵面老師,不過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沒罵我抽煙——雖然叫我不要抽煙,可是聽起來沒什麼魄力。又請我喝焦糖星冰樂——其實我點的是摩卡可可碎片星冰樂,老師搞錯了。

「喂,我買了特大杯的給你。」接著就把特大杯硬塞給我。

「……謝謝老師。」

他盯著我用吸管喝了一口,我感覺很不自在,渾身發毛。他到底想做什麼?

「好喝嗎,相澤祥子?」

我納悶著為什麼要叫我的全名,一面小聲地回答:「……還好。」

「你說啥?」

「很好喝,沒錯。」

「這樣啊。那麼寒假結束,就到升學就業輔導室來一趟。」

「啊?」

「那杯你已經喝下去了喔。」

「居然使出這麼卑鄙的手段!」

「學到經驗了吧!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哪有這樣,明明是老師你自己說要請我的啊!」

伊藤老師完全不理會我的抱怨,跟我約好升學就業輔導的時間後,一手拿著拿鐵就快步離開店裡。

氣死我了!真的氣死我了!不過……不過,我其實有一點點開心,感覺就像被人粗魯摸摸頭。

都已經是高三的十二月了,我卻還沒有決定畢業後的方向。這一年來,不管旁邊的人說什麼,我的畢業方向調查表始終繳白卷。對老師們來說,我已經成了他們只想敬而遠之的學生,只要能夠安安分分畢業就謝天謝地了。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什麼事情會演變到這般地步?

總算喝完特大杯的焦糖星冰樂。街上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比天空還明亮,我也不能一直在這裡坐下去,於是戴上口罩,把耳機塞進耳朵,纏上圍巾,戴上黑色針織帽,慢吞吞地走出店外。原本我還打算戴上墨鏡,但這樣的裝扮太詭異了,只好低著頭走下坡道。

我畫了眉毛、刷了睫毛、擦了腮紅、塗了唇膏,可是一上了街,這些全被遮住,我到底是想要怎樣?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裡,只是漫無目的走在閃閃發亮的街上。感覺就像置身在永遠醒不過來的惡夢裡,死命尋找藏在某處的出口。

◇◇◇

有沒有人能帶我離開這裡?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模模糊糊的念頭?國中?不對,應該是小學高年級吧!

如果問我是什麼讓我不願意待在這裡?那就是男生,也就是世界上另一半的人。我也很討厭不和男生結婚,就得不到幸福的社會結構。總而言之,我就是討厭這世上一大半的人。

再說,誰會喜歡那種只在走廊上擦肩而過,就竊竊私語,或叫人「醜女」、「胖子」、「去死」的生物呢?他們自己明明也長著青春痘、渾身又臟又臭、每兩分鐘就精蟲上腦一次。

我也不喜歡爸爸和哥哥。爸爸在外面有女人是我們家公開的秘密,而大我三歲的哥哥是個超級現充(*注7:意指現實生活過得充實,人際關係良好、情場得意、學業或事業有成的人。),打從念私立明星小學開始,女朋友就一個接一個,還動不動冷眼看著我說:「你真是我們家的小孩嗎?」

在這個到處都是臭男生的世界裡,更讓我厭煩的是在國、高中生之間流行的戀愛至上主義。最誇張的是,最近連小學生都把談戀愛視為理所當然。雜誌的讀者群鎖定在小學生身上,甚至還提到「超人氣,深受JS(小學女生)的喜愛!寬鬆體型也能穿出好身材的顯瘦服裝特輯!」身材好是為了得到男人青睞嗎?再說「寬鬆體型」是什麼東西?小學生的雜誌別自己亂用「JS(小學女生)」啊!

小學時代的我無力跪倒在地,同時對這些感到憤怒又絕望。即使上了國中,我還是與戀愛搭訕等話題完全沾不上邊。

「足利家怎樣怎樣的,不覺得很莫名其妙嗎?」

「啊,我的日本史也很爛。足利的發音很難念,難道我一直念錯嗎?」

「搞不好我的英文還比日本史好。」

「嗯,不過我們是日本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去美國吧?」

「也是啦。所以學英文的用意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我和朋友彩耶的午休對話總是像這樣的內容,不然就是「今天好熱」、「好冷啊」、「颱風來了」、「聖嬰現象的影響吧」之類的。現在想想,連我也不禁要同情自己,缺乏女人味。

在那段沒有男人緣的國中時代,我有兩個好朋友,分別是和我就讀同一所小學的彩耶和敕使河原。彩耶是和我一樣矮胖不起眼的黑髮女生,敕使河原也同樣不起眼,不過他是男生。一般男生升上國中以後,都會和同性朋友集體行動;可是,大概是敕使河原的心智還像個小學男生,照樣和我們兩個女生混在一起,也不以為意。對我來說,容易得意忘形,但從不說我們壞話的敕使河原,不算是男生。

不用想也知道,我們三人組是學校階級里的最底層,大部分的班上同學有事才會跟我們說話,一些屬於特權階級的風雲人物,老是會欺負我們,連老師們也懶得理我們。我們這個階層的人,在大家眼中就是「人畜無害,但盡量不要出現在我們面前」。反正那些言行幼稚的傢伙,就是一群小鬼。明明我自己也是個小鬼,我卻早已看透一切,有些自暴自棄地心想。

「相澤、相澤,快過來!這超贊的啦!」國中二年級放學後,敕使河原興奮地對我招手。

我冷冷地回答:「幹嘛?」一面走向靠窗的座位,只見彩耶正趴在桌上不停用自動鉛筆寫字。她在玩我們最近很熱衷的「零提示填字遊戲」,也就是只有數字沒有提示的填字遊戲。

「這本書是敕使使帶來的,我就快要解開了。」彩耶認真盯著填字遊戲說道。敕使河原也口沫橫飛地解釋:「這是《激烈人生生存篇》。有四個字,第一個字是『同』,最後一個是『力』,九號空格可能是『壓』。只要解開這一句,整個填字遊戲就解開了。」我往後退以避開他的口水,一面思考他所說的內容。

光聽「敕使河原」這個名字,會感覺像是哪個名門望族的帥哥,但我再客套也無法稱他的長相是「帥」。他瘦瘦高高,手腳也莫名修長,還有像落魄武士一樣的粗眉毛和蓬亂長發,整個人就像妖怪辭典里的「手長腳長妖怪」。這傢伙不知道為什麼很愛黏我,一見到我就大喊:「相澤相澤!」每次聽彩耶叫他「敕使使」,我心裡就會直嘀咕:「什麼敕使使,這麼可愛的稱呼跟你一點都不搭啊。」

我想了一下,便回說:「……答案是不是『同儕壓力』?」

「嗯?」敕使河原皺起他的妖怪臉。

「啊,真的耶!這樣子直排就是『欺騙』、『騙子』、『假想』了。『同儕壓力』沒錯,祥子好厲害!」

「哦哦!相澤你真厲害!原來是同儕壓力啊!」

你根本不知道「同儕壓力」怎麼寫吧?我懶得吐槽敕使河原。不過,被他們兩個你一言我一句的猛誇,我也笑開懷。倒是這填字遊戲也太貼近現實了吧?不但有「激烈人生生存篇」,還有「同調壓力」。

人生這場生存競爭,的確就是得和同儕壓力搏鬥。女生就應該這樣、東京都的國中女生就應該打扮時尚、享受青春就應該談戀愛。

我要繼續對抗這種同儕壓力呢?還是選擇站在施壓的那一邊?

國三的春天,我做出一個決定。我再也受不了沒完沒了的生存競爭,與其繼續這樣下去,乾脆自己站到「那一邊」去吧。

早該這麼做了。因此,我也下定了決心,認清能夠帶我離開這裡的那個人,絕對不會出現的。既然如此,我只能自己把自己帶出去。

「我決定了。我要變漂亮,我要變漂亮藉此改變人生,徹底大改造!」在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從國道二四六號的天橋上,遠眺涉谷川的涓涓流水,同時對彩耶和敕使河原如此說。

他們兩人目瞪口呆看著我。車輛在兩人背後轟然急馳而過。

「我說,三個一起來改變吧!老是在午休時間和放學後,躲在教室角落玩零提示填字遊戲、將棋和錢仙,根本不是十四歲的東京人該有的青春。我們等於在昭告天下:『我們就是這麼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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