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最後的拼圖

雖然說這是理所當然的舉動,完全不值得引以為傲,但我仍鼓起勇氣回覆了石川琴海。

我當然會害怕知道真相,也對襲擊者感到畏懼。即使如此,我仍有無法放棄的理由。雖然態度消極,但我決定重新展開調查。

昌也生平第一個結交的女朋友。

她在那間教室究竟看到了什麼?為什麼會從樓梯上摔下?

我跟琴海簡短地約了見面時間。

雖然是透過社群網站跟她聯繫,但對方似乎也想跟我見面,於是我們立刻約了時間,決定到她的病房拜訪。

她的病房是間日照良好的單人房。她坐在床上,整間房間呈現一片死白,像是被潑了白漆一般,令人有股窒息感,但更襯托出她的美貌。真不可思議,明明那頭中長黑髮與緊繃的表情仍與以前一樣。

然而,可能因為昏睡多日,沒有好好補充營養,減少了多餘的贅肉,散發出一股神聖的氣息。以前見面時曾有的該年紀的活潑氣質也消失了,顯得格外成熟。

她坐在床上,旁邊擺著大朵的水仙花。

我走進病房後,她看向我,靜靜微笑著。

「香苗姊,午安。」

她的語氣像是帶著憐憫又像是帶著慈愛。完全不像十四歲的人。

她想必已經知道昌也自殺的事情。

「老實說……」她指著椅子說道。是希望我在那張椅子坐下的意思吧。「我很早之前就恢複意識了,只是一直不準會客。你不覺得很過分嗎?」

「……因為你受到強烈撞擊,這是當然的呀。大腦在醫學上還有許多尚未釐清的部分。」

聽見我的回答,她笑道:「原來如此,這就是盲點!」笑完後,她一臉嚴肅地注視著自己的手。

「所以……總之我獲得了充分的時間,可以坐在這裡,去思考至今發生的事情。」

她手上似乎捧著某個東西,定睛一看發現是手機。

琴海愛憐地不斷撫摸著自己的手機說道。

「關於班上、昌也、菅原、人格能力測驗,以及我自己。我一開始像笨蛋一樣,只會思考朋友的事。擔心在睡覺期間遭到排擠怎麼辦?話題或成績跟不上,遭到欺負怎麼辦?難怪會被菅原嘲笑,他說『你眼中看見的終究只有其他人』。」

「你跟他很熟嗎?」

「不,可是在事件發生之前,我們有講過幾次話,聊得挺深入的。所以,我決定聽菅原的話,放下其他人,花時間去慢慢思考。我思考了很久,發現菅原是用自己的方式來為我著想。」

「你還思考了什麼?」

「像是為什麼昌也要把我推下樓梯。」

她將手機放在胸前捧著。

「我告訴你真相吧,誰是殺死昌也的真兇。以及二宮、渡部、木室與我犯下的罪。」

琴海無疑是屬於班上的中心團體,人格能力測驗第三名,足以窺見其人氣。(順道一提,三十五個人中,昌也是第一名,菅原拓是第三十四名。)她的個性開朗,不會給人感到不舒服,跟她在一起時彷佛不會冷場。

然而,她表示一年前她曾經受到部分女生的騷擾。不小心讓朋友看了人格能力測驗的成績卡,因為排名高而遭到嫉妒。可是,在其他人的惡意顯現之前,有個風雲人物憑著一句話,輕而易舉解決了這件事。

那個風雲人物正是昌也。兩人因此變得感情要好起來,兩個月後開始正式交往。

我曾經追問對方的事情,昌也當下露出厭惡的表情,但仍向我介紹自己的女朋友。「她很擅長緩和氣氛,我想跟姊姊一定能夠處得來。看起來傻呼呼,但其實很懂得為人著想。」

然而,她的待人方式是源自於過去的恐懼,本人也有所自覺。

「所以,昌也隱瞞我事情時,我真的傷得很深。我害怕被昌也拋棄,必須獨自面對赤裸裸的惡意。」

她緩慢地說道:

「我不曉得應該怎麼辦,還拿昌也送我的海豚布偶泄憤……我真的像個笨蛋。明明是初次約會時昌也送給我作為紀念的寶貴布偶……但對我的打擊真的很深。昌也,不,是昌也等人,包括二宮、渡部跟木室,大家都隱瞞著我,刻意疏遠我。」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應該是菅原引起暴力事件的兩個星期前。」

「你現在知道他們是隱瞞你什麼了嗎?」

面對我的問題,「是的」她點了點頭說道。

「我認為二宮、渡部跟木室三個人在霸凌昌也。正確來說,是昌也跟菅原。」

她一改緩慢的語速,突然加快了速度這麼說:

「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在背地裡對他們進行霸凌。至少比菅原一個人霸凌四個人更有說服力。昌也的體育服曾經被人割爛,一定是他們做的好事。因為被我察覺出蹊蹺,於是他們策划了某件事。」

「……設計菅原拓去攻擊昌也,讓菅原當代罪羔羊。」

「是的,你說得沒錯。」

她肯定我的話,接著繼續加快語速說道:

「網路上的爆料文章也是他們偽裝的。那場暴力事件過後,菅原與昌也便失去了交集。昌也開始變得愈來愈異常。難道不是因為那三個人的霸凌行為變得更加過火嗎?難道不是因為同樣遭到霸凌的菅原在班上受到孤立的關係嗎?」

「好朋友……」我輕聲喃道。

「菅原毆打昌也的暴力事件之後,我看見昌也跑去找戶口老師。因為老師沒有幹勁,是消極主義者,一定會無視昌也。可是,昌也曾經對外求救。他瞞著父母,曾經一度跑到菅原家,雖然目的不明,但足以證明他跟菅原曾經是朋友。」

「吶,既然如此,那你犯了什麼罪?」

我問道,只見她閉起雙眼,痛苦地說出真話:

「在菅原引起暴力事件後,我曾經跟班上的人一起欺負他……大家把他的鉛筆盒丟掉,刻意在他面前說他的壞話,在營養午餐中放進橡皮擦屑,把他要交的作業藏起來。」

琴海眼眶泛起淚水,她抱著床的白色床單,開始顫抖著。

她繼續傾訴著自己的罪狀。

「當時,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不知道要相信什麼。為了昌也,不,菅原聽到一定會生氣。我滿腦子都是如何提升人格能力測驗的排名,如何不讓排名下滑,所以才對菅原做出了懲罰,對原本是昌也朋友的他──」

「……」

「所以昌也才會把我推下樓梯,或許是因為我欺負了原本可能成為昌也心靈支柱的人。」

她最後哭著大喊:

「所以,昌也形同是被我害死的。我沒有察覺出事情的真相,將昌也逼到走投無路。二宮、渡部與木室欺負了昌也,而我欺負了昌也的朋友──這就是事情的真相。」

我在腦海中反芻著她悲痛的告白。

突然浮現一個感想。沒錯,一個感想。無論是矛盾也好,驚愕也罷,從心底冒出了不足為奇又不重要的一句話。

我注視著她。

接著說:「琴海勇於承認自己犯下的錯。」

她擦拭著淚水,感到一頭霧水。

「咦?什麼意思?」

「啊,不,總覺得你跟其他人不一樣。像是導入奇怪教育系統的校長,在身旁看著昌也的媽媽,以及原本應該要察覺到霸凌的同學,沒有一個人承認自己有責任。呃,他們實際上有沒有責任,我當然也不清楚啦。」

全推給菅原拓一個人,用「不知道」這句話撇清關係,她卻完全沒有這麼做。

而是意志堅定地張開雙眼,緊握著手機說出真相。

她不是為了在我面前裝成乖孩子,而是異常冷靜地分析出整件事。

聽到我的話,琴海輕聲一笑。

「因為有人叫我『不要逃避』。」那是她第一次露出那麼溫柔的笑容。「不要總是在意其他人的目光,而忽略了真正重要的事物。所以,我決定不再逃避。不再逃避現實,不再逃避我害死昌也的這件事。」

「是誰對你說的?」

「我的師父。」

「什麼意思?」

琴海像是感到好笑,揚起了嘴角。

「也就是菅原。」

她接著臉頰微微泛紅地說道。

「菅原一定是想告訴我什麼重要的事情。」

她再次握住手機,然後將它拋向天花板,只見手機在空中翻轉,最後掉落在床上。

我的腦海中浮現想像中的菅原,校長口中的不受歡迎人物,母親口中的惡魔之子,同學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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