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方大人想要怎麼過新年呢?」
白尾先生站在龍頭神社境內,邊拿著掃帚掃地邊這麼問。
寬敞的境內有我和壯年的神主——白尾先生,還有零星幾位來拜拜的妖怪。參道旁的獨眼婆婆和長頸女,正熱烈地討論能量景點(注11)與年終送禮的事情。她們聊天的模樣還真像是人類三姑六婆談論八卦的樣子。我看著她們聊天,然後回答白尾先生:
「我還沒想好要怎麼過。」
呼出的氣瞬間變成白色的霧氣,冷冽的空氣讓脖子倍感寒冷,我趕緊戴上圍巾禦寒。反觀穿著年初剛認識時穿的神主服飾,若無其事掃著地的白尾先生,穿那麼少不會冷嗎?
「可惜不能回老家過年。」
「嗯,就是說啊。」
如今的我被一年契約的時間限制,變成半個常世人,若長時間離開常世便會煙消雲散。
所以我已經跟爸媽報備過,今年要和東京的朋友一起過年,不回去了。暑假也是用同樣的說法留在東京,爸媽雖然頗有微辭,卻也無可奈何。
「本來想說要讓這個借口成真,可惜奈奈也同學跟長谷川同學新年期間都忙著打工。」
「喔。過年期間有些地方會發給員工特別加班費。」
「是啊。」我點頭。雖然透過同科系的奈奈也同學認識了一些平時在大學能一起聊天的新朋友,不過這些朋友不是要回老家過年就是計畫與女友一起過節。
「有朋友約我通宵唱歌,不過我不太會唱流行的歌曲。」
我發出的嘆息化為白霧,消融在冰冷的空氣里。
「嗯。」白尾先生望著鳥居另一頭。
「可以利用幽落町的移動機制,到高尾山欣賞日出美景。不過,那裡算是權現大人的地盤,而我侍奉的是稻荷神,總覺得不是很想推薦這個活動。」
「高尾山嗎?感覺到時候人會很多……」
山上一定會擠滿登山客。
「還是去王子呢?」
「王子?在西東京嗎?」
「在西東京的是八王子,王子在東京都北區。過年時會舉行名為『狐狸遊行』的活動。」
「那是什麼活動啊?好像很有趣!」
我見過狐狸娶親的畫,狐狸遊行該不會是像畫一樣,讓狐狸們穿著禮服遊行吧。
「啊!可是我是人類,可以參加嗎……」
「別擔心。那是人類為了振興小鎮,規劃舉辦的活動。讓假扮成狐狸的人排成一列,從裝束稻荷神社遊行到王子稻荷神社。在樂隊伴奏下繞行王子的街道,很有看頭喔。」
「哇……」
「看你的樣子,似乎很有興趣?」
「嗯,我想去看。」
我一點頭,白尾先生便開心似地眯起眼睛。
「其實那原本是我們狐狸開始舉辦的活動,集合近郊所有侍奉稻荷神的狐狸,在裝束稻荷神社的朴樹下更衣,在狐火(注12)的陪伴下前往王子稻荷神社參拜。因為掌管東方的統領就在王子稻荷,大家必須去請安。」
「所以白尾先生,你們的遊行跟剛才說的狐狸遊行不一樣啰?」
「沒錯。而且我們的隊伍裡面沒有人類。」
「也對,畢竟是很神聖的遊行。」
「沒你說的那麼誇張。頂多就像是男人聚會不讓女人參加的感覺。」
「喔,原來如此……」
「掌管東方的統領並不只是我們的神而已。」
「是什麼樣的神呢?」
我不經意的疑問似乎打開了白尾先生奇怪的開關。
「喔!被我們稱為統領的神其實就是稻荷神。稻荷神原本是掌管豐收的神只,對人類來說是很常見的神,後來不知何時開始,稻荷神也被當成了防止火災與商業之神。如你所知,古代的人從事農業維生,稻榖好不容易結穗,卻經常被麻雀偷吃,讓百姓很頭痛。不過麻雀可是我們狐狸最愛吃的食物,因為狐狸吃掉了麻雀這種害鳥,間接地保護了稻穗,所以大家開始說狐狸是稻荷神的使者。」
「原、原來是這樣啊。」
我只能盡量回應。白尾先生話匣子一開就關不起來,一鼓作氣地說著,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換氣的。
「不過這只是古代流傳下來的傳說。我也不是活了那麼長時間的狐狸,不知真假。」
話雖如此,但是白尾先生這個人擁有脫俗的風采,一定活了比外表的年齡看起來還要更久的時間。
「對了,說到我們會被大家說愛吃炸豆皮的理由呢——」
白尾先生的知識分享源源不絕,但是我的手指已經凍僵,快要失去知覺了。
正在想要如何才能阻止他繼續聊下去,這時長頸女忽然以尖細的嗓音大喊:「白尾先生。」
「怎麼了?」
「你聽我說!借畚箕婆婆(注13)在事八日(注14)那天到現世挨家挨戶拜訪時,有好多小孩用奇怪的手錶朝著婆婆。」
那位只有一隻眼睛的老婆婆好像就是借畚箕婆婆。只見她滿是皺紋的臉上,唯一一顆眼睛正充滿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小孩子出現在現世的時間很短,無論我們妖怪怎麼隱身,還是會有小孩能夠輕易看見我們。唉,真是災難。」
「討厭,我嚇得魂飛魄散,真沒想到會遇上比竹籠還可怕的東西。」
「真可憐。婆婆最怕那種有很多格眼的東西了。」
「我還以為現世已經沒有懸掛竹籠的習慣,所以太過大意。想不到會被那麼多小孩看見。」
借畚箕婆婆啜泣著,白尾先生也頗能感同身受似地點頭。
「確實是災難沒錯呀。拜最近某個不知名的新遊戲所賜,了解我們妖怪的小孩子越來越多了。」
「這……真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覺得倒霉。」
婆婆露出複雜的神情擦去淚水。
「遊戲的設定是透過某種特殊的手錶找尋妖怪,如果和妖怪變成朋友,就能得到徽章之類的東西。」
「徽章?是不是跟觀光地賣的紀念品一樣的東西?討厭,那不是很貴嗎?不給他們徽章就不走,現在的小孩好可怕。」
長頸女的長脖子開始顫抖。
有點聽不太懂他們在聊什麼,不過這可是我逃離白尾先生永無止盡的知識講座的好機會。我朝他微微點頭,迅速逃離現場。
「狐狸遊行?」
在水無月堂提起這個話題時,貓目先生投來一個狐疑的眼神。
貓目先生今天也變成黑貓的模樣,窩在暖爐桌底下,從棉被邊探出頭來。
「大概是白尾大叔常參加的那個活動吧。太佩服他了,這麼冷的天還去遊行,是不是趁機順便修行呢?」
「天氣是很冷,不過好像是很有趣的活動。」
「有趣又怎樣?要是凍死了可就一點都不酷。」
「仔細做好保暖工作就不會覺得太冷。」
坐在旁邊的水脈先生邊剝著橘子皮邊說。水脈先生的手真靈巧,剝下的皮都還連在一起。
「我也一直覺得那是個有趣的活動。」
「老、老爺,難道你……」
貓目先生屏息以待。
「彼方同學,機會難得,要不要一起去看狐狸遊行?」
「咦?可以嗎?」
水脈先生停下剝橘子的手,面帶微笑說:「可以啊。」同一時間,貓目先生從暖爐桌里跳出來。
「老、老、老爺!你在胡說什麼啊?為什麼除夕夜還得跑到外頭去呢?穿再多衣服都還是會冷啊!」
「戴上兩條圍巾,穿兩層襪子應該就不會冷了。」
「可、可是。」
「次郎怕冷,可以留下來顧家。」
「嗚嗚嗚……」
黑貓外型的貓目先生,耳朵垂下緊貼著頭。
「彼方大人,你在這裡嗎?」
雜貨店那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毛玻璃拉門被拉開,一名與昭和風情的店面完全不搭,穿著燕尾服的管家站在店裡。是真夜先生。
「啊!真夜先生。」
「天色已晚你卻仍未回家,讓我有點擔心,決定出來迎接。原來你在水脈大人這裡,小的也能放心了。」
「真夜,歡迎光臨。要不要吃橘子?」
水脈先生剝下一瓣橘子遞給真夜先生。戴著白手套的真夜先生單膝跪地,宛如家臣接受將軍賞賜寶物般恭敬地收下。
「感激不盡!」
「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