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尾聲 人類的外側

「唉,這一周過得有夠漫長的……」

「唉,好長的一夜,好熱的一夜啊。」

「你失眠啊?那去看醫生吧。」

「比起那個我的相思病更嚴重。務必要請賴斗同學用粗粗的那個幫我注射——」

「在人家店裡別說這個好嗎?」

星期六,我再度造訪羅多倫咖啡。帶輪月來儘管需要莫大的勇氣,但反正我已經豁出去了,如今就不要太在意那些枝微末節吧。

「不過,又解決一件事真是太好了啊。一時之間我還真不知會出什麼亂子。」

粉魂被火明家帶回去了,久多良的平衡也重新守住,一切都很圓滿,光是我的性命能從險境中解脫就十二萬分感激了。明天就順道去卜哉的墓參拜一下吧。不對不對,墳墓應該不可能那麼快就建好。

「對啊,愛良小姐也展開跟牡丹小姐夢寐以求的同居生活了。偶爾漢神也會加入,來場夢幻般的3——」

「慢著,我想你鐵定又要開黃腔了吧。」

自己的危險預知能力好像越來越發達了。

「不過,同居真是叫人羨慕的事啊。賴斗同學不想住在輪月宅邸嗎?每天都會變得很特別唷。」

「住在那種請山,光上學就很痛苦了。」

至少把房子蓋在稍微山腳下一點吧。誰想每天從健行步道岔出的小路深處上學哩。

「啊,對了。漢神之所以會那麼死纏著愛良小姐,不是因為她認為彼此都是瘟神嗎?不過我從之前就想到另一個理由。」

「咦?不然還有什麼動機?純粹的一見鍾情嗎?」

「你想想,不管漢神或厄神明王都是現在幾乎被遺忘的神明不是嗎?因此,漢神才會認為這是命運的安排。就算會引發疾病等都是漢神的緣故,但那應該也是無意識中造成的,她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是瘟神嘛。」

「原來如此啊。被人們遺忘的神明會淪落為惡神,不過這也是結果論,神明本身並無惡意。」

所謂的惡,其實也是非常相對的概念。假使瘟神只會散布對人類無害的病菌,那眾人也不會把對方視為是瘟神了吧。

「漢神在古代曾一度非常受老百姓歡迎,結果現在卻淪落到被當異形看待,也真是夠悲慘了。這就跟偶像藝人一旦過氣了,就只好脫衣服搏版面一樣。」

「你這傢伙,亂比喻也該有個限度吧。」

我無奈地將蛋糕套餐里的烤起司蛋糕放入口中。果醬的酸味與起司的酸甜混合在一塊,就連男生也覺得這蛋糕很美味——我產生了這種感想。

要是能繼續像這樣浸淫於人類的日常生活中,悠哉地過生活就好了。拜託,奇怪的異形不要再來了。奇怪的咒師也一樣。

「賴斗同學,看你的樣子好像很享受啊。」

「那有什麼關係,好不容易才搞定一項工作啊。」

「可是,賴斗同學,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喔。還是說,你是故意不去想它的呢?」

輪月發出喀喀的竊笑聲。

「故意不去想它?到底是什麼事?」

「哎呀,你忘了我冒生命危險去火明家的事了嗎?我可是只會為了自身的利益而行動喔。」

隔著餐桌傳來的說話聲讓我覺得好像異常遙遠。

明明是這樣,但聲音聽起來又彷彿是直接在我的腦袋中回蕩。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距離感變得怪怪的……

「你回想看看,賴斗同學,我們之前不是討論過嗎?水主家過去可能是從火明家分支出來的,雙方的祖先搞不好一樣呢。」

「是啊,我們的確討論過。那又怎麼了嗎?」

「賴斗同學去慶賀新居落成時我趁機調查了一下,果然找到如我預期的記載。平安時代編纂的《新撰姓氏錄》」中清楚寫明『水主直』乃火明命的後裔。那一支的根據地則是在京都府城陽市的水主坐天照御魂神社一帶。」

「那也要真的從古代傳下來都沒中斷才行啊。搞不好中途早就被外人冒用了。」

「不,我本來就覺得被外人冒用才是更貼近事實的說法。」

輪月以近乎優雅的動作啜飲一口咖啡。在光線的影響下,這光景就看似在喝赤紅的鮮血。

「有一族自稱是火明命的後裔,另外一支從事相同行業的古老一族則繼承了從那位神明分出來的姓——既然這樣,水主一族是從火明一族分出來的推理結果就很自然了。至少不可能得出火明一族是從水主一族分出來的結論吧。」

「以邏輯推論是這樣沒錯。」

「所以啰,大家不就是一丘之貉了嗎?賴斗同學去往前追溯祖先,一定也可以推到那位漢神身上。」

我明明可以理解輪月的意思,但思考卻無法運作。

大概是在無意識當中,我認定自己不可以去想那種事吧。

「我真正想表達的是,非人類的生物徐徐融入人類社會,光從這點來看與天狗跟吸血鬼也沒啥太大差異。我們如果是異形的話,那賴斗同學當然也屬於異形。」

大致上沒說錯。不可能因為這樣就使生活發生什麼改變。

只不過是基礎有點差距罷了。

然而就這一點點差距,也可能產生問題。

我在此之前,都是以咒師的身分,努力守護久多良以及人類的和平,並以人類的身分戰鬥。此外我也認定咒師的角色是人類拿來跟異形調解折衝用的。

但,現實卻剛好相反。

我是異形為了跟人類調解折衝才創造出來的咒師。

看火明一族就曉得了。那些傢伙實質上就是以漢神的後代之姿管理境界。他們不但是異形,也是會降災於人的神。

「咒師根本不是什麼守護人類的角色啊。是為了讓異形能好好融入人類世界的輔導員才對。如果咒師真的是為了人類才出現的存在,那漢神的孩子就不可能成為咒師了吧。不但如此他們還造成感冒好幾度大流行呢。當地有那麼強烈的漢神家族在遊盪,會出現這種現象也不意外吧。」

我當上咒師的時候,還相信自己會成為正義的使者。

這工作很危險,一點也不能大意,無趣,又無緣被人稱讚,簡直是糟透了。不過,我始終認定這是一定要有人來負責的神聖使命,所以才忍耐下來。如果某個工作做起來很痛苦,又是對任何人都沒好處的壞事,應該沒人想去做吧。

結果,這根本不是什麼正義使者。

守護均衡,其實是為了保障異形安穩的生活,並讓人類誤以為這個世界很和平一點異樣都沒有——目的是這個才對。

「冷靜想想吧,賴斗同學的天弓,也不是普通人類能使用的東西。假設過去某一代的咒師有人能使用它,這種技術應該也無法透過人類基因來遺傳給你吧。也就是說,賴斗同學實際上是體內混入了能使用天弓的異形之血。」

我很想打斷輪月的話。不過,我明明覺得她所說的完全正確,又要如何才能反駁她呢?

「所以啰,賴斗同學。」

輪月以食指抵著我的額頭。

我有種那根手指正逐漸鑽入我腦子裡的錯覺。

「不覺得異形跟異形結合是天經地義的事嗎?總比跟人類的女孩在一起,內心抱持欺騙對方的罪惡感要來得舒坦吧?」

這就是魔女的低語了。

畢竟,內容非常甘美,我根本想不出拒絕的道理。

「下一代的咒師要是能繼承更強大的天狗之力就好了。這樣就能用切九字把人劈裂喔。」

「至少說把『敵人』劈裂比較好吧。」

「你想要咒師的繼承人嗎?」

「啊,那是當然的……」

輪月會想去火明那邊,就是這個理由吧。

一旦揭發我並非出自人類而是屬於異形後,我的價值觀就會被顛覆了。

糟糕。實際上已經被她顛覆了沒錯。

不,不對吧。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了。只是我一直堅信自己屬於人類那方罷了。

輪月的手指從額頭滑落,開始劃著我的臉頰。

「人家好想生賴斗同學的孩子啊。這不是玩笑話,是真的。」

「我還在念高中的時候不行吧。還有,你只有中學畢業將來不會有問題嗎?」

「那點你不必擔心。我打算去參加同等學力鑒定考試。之後,或許還會去念大學。這麼一來,我就可以多研究一些異形的知識了。」

我覺得這對輪月而言算是最好的未來出路了。這傢伙要通過同等學力測驗絕對沒問題。雖然不清楚她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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