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萬雷驚落

德川家康戴著老花鏡,正在房裡心無旁騖書寫佛號。本多正純捧著那份從服部正重處得到的聯名狀候在一旁。

「上野介大人,這麼晚了,有要事?」家康言語仍甚是尊重。他緩緩摘下眼鏡,靠近燈火,「好像有些悶熱,是不是要下雨的緣故?你也當保重身體啊。」

正純只是默默頷首,他不欲主動解釋聯名狀一事。然而就算他不說,家康也自會問。到那時,再冷靜、不帶私情地把自己了解的情況一一稟報,由家康去判斷。他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恐懼。

「哦,戴上眼鏡,這麼小的字也能看得清楚啊。」家康重新戴上眼鏡,突然面色一變,「上野介大人,這似是聯名狀啊。」

「是。」

「這是誰的?」

「存於大久保長安藏金子的地板下,上面還用金子壓上了。長安的女婿服部正重尋到後交了上來。」

「服部正重乃是正成之子?」

「正成次子。」

「地板下鋪滿了黃金?」

「是。黃金數額之巨超乎想像,不過還未正式檢視。還需要些時日才能知道究竟有多少。」

「唔。長安果然牟私了?」家康默默把聯名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道,「上野介大人。」

「在。」

「既把這拿給我看,你心裡必已有打算了吧?」

正純拚命搖頭,「在下只是吃驚,想不出任何辦法,便只有來拜見大人。」

「唔。你的意思……你無法判斷?」

「是。」

「仔細看看,這些簽了名的人,多是洋教徒啊。」

「是。」

「京城的所司代對洋教徒鬧事怎麼說?」

正純不答,他怕不小心說錯話,誤導了家康。

家康又看了幾遍,把聯名狀卷了起來,表情出人意料地平靜,「上野介大人,剛才你說,只是吃驚……是嗎?」

「是。想不出任何辦法……」

正純還要再重複和剛才一樣的話,被家康抬手阻止了:「這世上恐怕沒有想不出辦法的事。事情發生了便要處理。不能妥善處理,乾脆辭去官職,痛痛快快承認,事情發生乃是因為自己的疏漏。」

「這……」

「切腹便是這種時候應做的,是武者承擔責任的方式。」

正純想說些什麼,又頓住。導致事情發生,是主事者的責任。如此說來,也許真的不得不「切腹」。

「嗯,長安牟私了啊。」

「聯名狀上的偌多人,均非在下能夠查辦的。」

「是忠輝、秀康,還是秀賴?」

「這……都有。」

「這麼說來,你認為,是要齊心反將軍了?」

「請……請大人明鑒。」

「我看,這並非什麼值得擔心的東西。」

「啊?」

「值得擔心的人,反而未出現在這裡。」

「大人指……伊達陸奧守?」

「我不說,不過這裡確實沒有陸奧守的名字。」

「其實,這才是讓人不能放心的地方。若這的確是上總介大人和交好之人寫下的毫無惡意的聯名狀,他的岳父陸奧守自當出現其中,可是……故在下覺得,背後肯定還有什麼,也不知是不是想多了。」

「唔。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你也知長安的性子吧?」

「是。甚是了解。」

「你既了解,不覺得這聯名狀並無惡意嗎?」

「大御所大人,」正純不得不說,「在下想,問題不在於長安是否有惡意。」

「唔。」

「問題在於,已然發生了這樣的事,卻不知這些簽了名的人的想法。」

「嗯。」

「假如人心惶惶的洋教徒們因為有了聯名狀,欲湧進大坂城避難,心中不平的浪人便以為舉事的時候到了,那可就是大問題了。在下擔心的是這一點。」言罷,正純小心地閉嘴。

家康並未立刻發話。正純似已認定,背後另有隱情,設若如此,世上恐已傳開忠輝和將軍兄弟不合的風言風語,但誰會把這樣的傳言說給家康聽?

「是啊。」家康嘆道,「恐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我會再想想。你可退下了。」

「是。在下告退。」

家康有個習慣,經常讓別人退下後,又半路把人叫回來。正純心下想,今日會不會還這樣呢?但是沒有,可見家康心中難過。正純躅躅走在濕氣濃重的夜色中,心中隱約有些歉疚。他說自己完全沒有見解,那是說謊。他不只認為大久保長安為人輕率。就算長安並無惡意,在超過自己能力的位置之上掌握權柄,自然會有各種各樣的野心勃勃之人聚到他身邊,趁機作亂。大久保長安對這樣的人,不分好壞,一概親近,甚至寫下了會引起亂事的聯名狀,又把它藏了起來,豈能讓人放心?既將其藏起來,長安便是知這東西會帶來危險。

這樣一想,本多正純更覺可怕。最開始時,長安心中可能並無如此可怕的大陰謀,然而他越來越受到家康的寵信,忠輝又成了大名,他的想法便突然發生了改變:為何不讓自己的主君當將軍?即便這只是一閃之念,他最後也可能涉險。忠輝乃家康六男,有伊達政宗為後盾,此外,越前秀康亦支持他,若再把秀賴籠絡進來,那便有了可以撼天動地的力量。

大門已關上了,正純通過便門,朝家中走去。他對自己道:「不可這般惶惶無主。今晚當好生思量思量。」

轉日,柳生宗矩被喚入家康房中。

宗矩一行從江戶一路快馬加鞭,於昨日半夜抵駿府。當宗矩見到家康時,發現家康的臉色甚不平靜,眼角堆積了許多皺紋,臉上似也有些浮腫。

「辛苦了。來,到這邊來。」家康通常和人坐得甚遠,連忠輝的生母茶阿局也是遠遠地候著。「其實,昨夜,上野介大人先你一步到了。」

這在又有衛門預料之中,他默默無語。

「真是讓人頭疼啊。你有什麼想法?」

「將軍今日恐會派人去大久保府上搜查。」

「這麼說,將軍著惱了?」

「是。」

「將軍都知道了?」

「是。故又引起了另外一個大誤會。」

「誤會,從何說起?」

「將軍命大久保相模守面見,被相模守推拒了。據在下看,自從兒子去世後,相模守身心俱疲,這已是事實。然而將軍身邊的人不這麼看。」

「他們怎麼看?」

「他們認為,相模守有反心。」

「反心?」家康聲音尖利,嚇了又右衛門一跳。然後,家康又壓低了聲音,道:「又右衛門,真讓人頭疼啊。上野介言外之意是等我裁斷。」

「言外之意?大人的意思是……」

「是在責怪我啊,我太寵信長安了。不,因為我只顧自己安穩,未作最後的努力,他的眼神在責備我。」

又有衛門沉默,此事可不能隨隨便便作答。

家康又道:「捕役們已經去了?」

「是。長安的女婿服部正重親口說長安牟私。」

「那就沒辦法了。不過,牟私只是金銀方面的事吧?」

「不,不僅如此。從長安藏匿金銀的地板下;發現了一份奇怪的聯名狀,抄本已送到了將軍手中。」

真跡便在家康手中,宗矩雖心裡清楚,但家康什麼也沒說,他也只能這般稟報。

家康的嘴唇果然一下子失去了血色,他似還不知有抄本一事。他蒼白的雙唇劇烈顫抖著,臉上的表情甚是可怕。

從未見過家康這般模樣,又右衛門感到全身寒毛直堅。

過了許久,家康還是臉色陰沉,一言不發。他在想些什麼,又右衛門很難猜測。

「又右衛門,」家康發獃了約莫一刻鐘,終於重新開口,聲音頗為疲憊,「是我疏忽了,被鑽了空子,我還不夠老到……」

「大人……」

「對於世事,我還是太鬆懈了,唉!這個責任不可推卸。」

又有衛門全然不知家康究竟想說什麼,這不過幾句牢騷,但他到底打算怎麼辦,如何承擔責任?

「把大久保長安的遺族抓起來,世間也會懷疑這是不是因為長安謀反?如此一來,自然激起驚濤駭浪。」

「是。在下也這般想。」

「但若說大久保相模守有反心,就會擾亂我德川氏啊。」

「是。」

「大久保一族幾代人效忠德川。現追隨大久保者眾多,才會有他族和本多父子不和的傳言。」

柳生又右衛門注意到家康眼中終於現出了一絲光芒,只聽他沉聲道:「還有啊,知子莫如親,將軍已經看過聯名狀了,這必會給他心中帶去極大的震憾!」

又右衛門不言,不過他非常清楚家康這話的意思。將軍秀忠無論何時都不會背叛父親,然而又有衛門深深懷疑,秀忠的孝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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