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南蠻野心

轎子到達淺草施藥院,時已過正午。院內不見病人,柳樹靜靜地隨風搖擺。葯院外觀並不特別,一進門有和式門廊,檐下如懸掛家徽一般掛著一個十字架。

長安還未出轎,持槍侍從就跑到門廊,大聲通報:「大久保長安大人來見院長。」

一個著白色衣裳的矮個子男人應聲出來,當然是個日本人。「大久保先生哪裡不適?」

長安此時已穿上草屐,來到門廊下。

「你不知大久保大人?」持槍人急躁道,「院長先生知道。你只管通報,來的乃是大久保長安大人。」

那個男人嘴裡嘟噥著,轉身進了屋內。

「怎生還不出來!」長安對持槍侍從道,「索德羅這傢伙恐又上街去搞什麼了。」

持槍侍從低頭道:「大人,您今日到的地方都有些古怪啊。」

「是啊!我現在就像個焊鍋匠,正嘗試著讓裂成兩半的歐羅巴合二為一呢。」

「裂成兩半的鍋?」

「不,不是鍋,是歐羅巴。就像日蓮宗和凈土宗。」

「呃。」佐渡出身的侍從搖了搖頭,默不作聲。他似懶得費神去琢磨這些無法明白的事。

「可是按針也好,索德羅也好,都非惡人,他們本性善良。對對,因為都是天父的兒子啊!」

持槍的侍從不言,他盯著空蕩蕩的門廊,等待返回的腳步聲。

「這些善良的人,都以為唯自己才持有正道,故而時有紛爭。不過只要給他們講道理他們自會明白過來。」

「大人,好像有人來了。」

「哦,可能是個日本醫士。」

「不是一個人。啊,有一個留著河童頭的人,帶著幾個和尚和女人出來了。」

「好。那個河童頭的就是索德羅。」

持槍侍從走到長安身後立住,長安呵呵笑了。索德羅一臉嚴肅,鄭重其事走了出來。他的日本話好像念經,乾巴巴的:「大久保長安大人,有失遠迎。」

「請進。穿鞋進來無妨。」言罷,索德羅裝模作樣,迅速轉過身,昂首朝里走去。眾人恭敬施禮後,長安依言跟進去。

三浦按針好像本乃庶民之子,可索德羅卻不如此,他誇耀父親乃是頗有名望的市政議員。正因如此,二人在日本的生活方式亦完全不同。按針如儉樸的日本人,索德羅看來卻威風凜凜。

索德羅大概不會如按針那般住在書院,享受喝茶的樂趣。長安正這麼想著,他們已到了禮拜堂隔壁的索德羅卧房。房內乃是南蠻風格,擺著一張紫檀交椅。牆上掛著西洋畫,一張薄紗的睡床旁掛大大的地圖。書桌上的琉璃花瓶,微微散發著醺光。

索德羅到了案前,道:「這是本院醫士布魯基利昂,旁邊這位是摩尼尤斯神父,那邊是巴納比神父、醫士約翰尼斯,旁邊是護士長瑪麗亞。」

被介紹到時,那些人就裝模作樣低頭施禮,長安故意隨便點點頭,也不還禮。他旁若無人盯著那護士長看,比較她與索德羅獻給伊達政宗的女人,誰更好看些。長安想,還是這個好看。這絕非毫無目的的消遣,長安不信什麼聖職,他只想看看,索德羅是把漂亮女人獻給政宗呢,還是留在自己身邊?

政宗和索德羅的交往實在有趣。政宗愛裝模作樣,天下無雙;索德羅則更勝一籌。有時看看他們二人,令人忍俊不禁。政宗很想見索德羅,他盼望的當然是交易之利,也想知些海外的情況。因此,他讓被送去的女子裝病,半夜裡把索德羅和布魯基利昂叫到自家,大費周章地演了一場戲。後來,病人聲稱已經痊癒,政宗就送了金銀、衣物和絲綢給索德羅。可索德羅未接受,「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他反而回贈政宗五十個麵包、三十支白蠟燭、三斤丁香和三斤胡椒。

長安現在正要籠絡這隻狐狸。

介紹完畢,除了索德羅,那個日本醫士和女看護也留了下來。他們坐在索德羅身側,像是為了襯托他的威嚴的裝飾之物。索德羅日語尚好,無需翻譯。

「今日來訪,是想請教,你認為大海是屬於誰的?」長安態度傲慢。

「不敢當,在下十分榮幸。」索德羅馬上回答道,「不用說,大海當屬敝國與葡國所有。貴國尚有多人不知,此乃一百多年前,即明應三年由羅馬教皇亞歷山大六世裁定。」

「哦,請告訴詳情,也好讓我知其一二。」

索德羅立刻轉過頭,用棍子指著大地圖道:「地球上有一條南北貫穿大西洋的子午線,距維德角島西三百七十海里,此為劃分兩國勢力的界線。葡國人由這條線往東,繞過好望角,航向天竺的果阿,然後是馬六甲,再從天川來日本的平戶、長崎。相對,班國人由這條界線往西,航向墨國,再經南美的麥哲倫海峽到達太平洋,航向馬里亞那群島、呂宋的馬尼拉,然後來到平戶、長崎,與葡國人相遇。」

大久保長安微微笑了笑,問:「這般說,海上諸權目下都屬班葡兩國了?」

「是。鄙人奉羅馬教皇旨意從事聖職,必須尊重這個決定。同時,兩國國王也遵守這個決定。」

「這麼說,現在把船開進海中的英吉利和尼德蘭,都是無法無天的海盜嘍?」

「是。大御所也完全遵此慣例。慶長八年,尼德蘭海盜襲擊由天川來的葡國船,把船掠奪一空。其實,那艘被搶劫的船上載有我們傳教士的俸祿。我們把此稟報大御所後,他很快補償了我們三百五十兩銀子,又額外贈送五千兩白銀,幫助傳教士傳教。這便是他認為尼德蘭行事不當的例子。」

索德羅語氣不夠謙和,可他無比清晰的頭腦以及流利的答辯,和三浦按針古時武士似的木訥迥異。

長安的鬥志愈加旺盛,待他說完,微微笑了笑道:「這麼說,若大御所想在海上分一杯羹——萬一他有此打算,該如何是好?除了像英吉利女王伊麗莎自那般以海戰取勝之外,便無他途了?總之,現在英吉利船和尼德蘭船,也正堂而皇之入侵貴國海域呢。」

「這……」索德羅道,「可以請求菲利浦國王加入同盟。若只有國王同意,你們還不放心,鄙人可幫你們到羅馬教皇處斡旋。」

長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擺擺手。他故意作此輕視之態,因為他知,這樣最能刺傷索德羅裝模作樣的自尊心。

「大人笑什麼?」

「哈哈,神父似考慮得不夠周詳啊。大御所思量得比你深入些。若請求加入貴國皇上同盟,就會和墨國、呂宋一般,把國家獻給貴國皇上,對此,大御所大人甚是明白。」

索德羅立刻變了臉色,「這話讓鄙人很是意外。」

「哈哈,我再說些意外的事給你聽聽。慶長十年,大御所特意致信呂宋總督,問他最近從班國來船較少是何原因。日本想和貴國做更多生意,大御所才頗為鄭重地問,從貴國領下的墨國,到底運了些什麼東西到呂宋?」

「總督是如何回答的?」

「哈哈,料你也想不到。當時總督的回答是,運去的都是士兵。哈哈,因此,屬於弗蘭西斯派的你,一開始就對大御所懷有警惕,提防日本運輸的也都是士兵吧?萬事開頭難。哈哈!」

索德羅忙令左右退下,「大人難得來一趟,你們去準備些飯菜。」只剩下二人時,他微笑了,「大久保大人!」

「怎的?」

「感謝大人以朋友身份,將實情相告。」

「神父現在言謝,不嫌太早了嗎?」

「不,鄙人明白大御所的心思。他只希望能做些生意。」

「哈哈,的確如此。正好,先生想成為日本的大主教。如此一來,你的權力就能超過總督了。大御所和你同樣汲汲以求。」

索德羅立刻按了按桌上的鈴。進來一個少年。

「送咖啡來。」索德羅吩咐。之後,他默默注視著長安。長安愈不安分,上身歪斜,還用手挖鼻孔——他想惹惱索德羅。

「大久保先生!」索德羅道。他本想稱呼長安為「大人」現在改成了先生。長安當然注意到了。「您找我,究竟想幹什麼?」

「你是那種人家讓幹什麼,就老老實實做什麼的人嗎?」

「那麼,說出您的條件!」

「嘿!你是個和葡國耶穌派大不一樣的人,長安也承認這個。總之,這家葯院有可取之處。」

「是啊!這是我願為之獻出生命的聖職!」

「好,我也承認。不過,我希望你休再說什麼『世間之海屬於班國葡國』之類無稽之談。」

「哦?」

「日本亦在大洋,我也知天正十六年,貴國水軍被英吉利打了個落花流水。」

「這……」

「貴國艦隊以一百二十九艘兵船、三千門大炮、兩萬水軍、三萬四千陸軍出擊,與僅有三十艘船的英吉利水軍激戰七日七夜,大敗。隨後,英吉利堂皇進入世間海域。你竟然像給小孩子講故事似的,說世間之海歸貴國和葡國所有。」

「且等,大久保先生,我還未聽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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