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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林陽介在妻子美和子去世整整一天後,接到她的死訊。又過了三天,他才回國,回到了家中,所以,暮林並沒有看到美和子的屍體。當他回到家時,她已經火化了。
也許是因為當時一片混亂,所以,他的記憶很模糊。美和子的事發生得太突然,暮林花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
他一直以為自己離死亡比較近。當時,暮林在戰亂地區工作,在某種程度上,做好了隨時可能死亡的心理準備,但死去的卻是美和子,她在和平的日本被奪走了生命。
暮林一回國,就見到了弘基。因為弘基就在他家裡。從美和子死去到暮林回國這段期間,弘基負責和警方打交道,聯絡美和子的親戚——她的父母已經去世——和朋友。弘基告訴他,美和子生前把他當弟弟般疼愛,他也把美和子視為做麵包的老師,但是,弘基在說明時,加入了自己的注釋。
「我愛美和子,也覺得她是我的真命天女。如果她活著,再等十年,我一定會把她從你手上搶過來。」
所以,暮林對他的第一印象差到極點。弘基應該也一樣。因為他所愛的女人的丈夫,在妻子死後四天才回家。第一次見面時,弘基對著暮林咆哮:「你到底在幹什麼!到今天才出現!你把美和子丟著不管,連她死了,你都這麼不在乎!這種老公太讓人傻眼了!」
之後,弘基仍然經常來找暮林。正確地說,是來到已經死去的美和子的家。暮林在國外工作多年,對美和子在日本的生活一無所知,即使有朋友上門索取美和子的紀念品,即使業者上門詢問,原本打算開張的麵包店要怎麼處理,暮林都不知所措,幾乎都是由弘基張羅處理。
弘基幾乎無視暮林的存在,即使不小心四目相接,他都會狠狠地瞪暮林一眼,全身散發出怒氣。你身為丈夫,為什麼比我更不瞭解美和子?從他的憤怒中,可以感受到這種想法。暮林也很無奈,因為他的確很不瞭解美和子。他擅自決定了自己的工作,擅自飛往海外。美和子應該為丈夫在危險地區工作深感不安,她卻從來沒有提過這件事。或許是因為愛,她才沒有說出口,但暮林覺得自己甚至沒有聽她傾訴內心的不安,為此深感後悔。弘基的憤怒很有道理,因為暮林沒有為美和子帶來幸福。
直到決定開暮林烘焙坊之後,暮林和弘基的關係才開始發生很大的改變。美和子在去世之前,都在著手準備開這家烘焙坊。住家的一樓已經改裝完畢,機械和器具也都張羅好了,也找到了她記錄烘焙坊經營理念的筆記本。深夜烘焙坊。她在筆記本上寫了這麼一行字。營業時間為晚上十一點到晚上二十九點。不是該寫凌晨五點嗎?暮林忍不住這麼想,但還是繼續看了下去。筆記本上寫的都是很普通的內容,有想賣的麵包種類,內用區供應的飲料種類,以及她打算在空閑時,開一個以小孩子為對象的烘焙教室。筆記本的最後寫了一行好像蚯蚓般的字。
希望這家店能夠成為幫人擋風遮雨的傘。
她可能在睡迷糊的時候寫下這句話。她寫字不漂亮,當她有睡意時寫的字幾乎都很像蚯蚓。
想要成為幫別人擋風遮雨的傘。暮林對這句話並不陌生,因為他們曾經在學生時代討論過。那是暮林與美和子的共同朋友田中的話,田中說:
「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做的事很沒有意義。」
田中把學生時代的大部分時間都投入地雷清除運動,經常前往難民營和戰亂地區,積極投入公益活動。他有著強烈的信念和滿腔的熱情,從他口中聽到「無意義」這幾個字有點意外,暮林至今仍然記得,當初聽到時,內心有點驚訝。田中自嘲地笑了笑說:
「打一個比方,就好像看到有人溺水時,遞給他一把傘,說馬上要下雨了,小心不要淋濕。我經常覺得自己做的事就是這麼沒有意義,他們已經全身濕透了,雨傘根本無濟於事。但像我這種笨人無法跳進河裡,只能毫無意義地遞一把傘。」
暮林很快就察覺到,他在談論他在海外的活動。雖然暮林無法和田中相提並論,但他也比普通大學生更常出國,所以,田中這番話也說中了他的感受。他當時認為,希望幫助他人這種想法本身就沒什麼意義。
美和子笑著回應了田中的話。
「——但是,你還是想要為別人遞雨傘,我喜歡這樣的你。」
她隨即補充說,當然,我喜歡陽介多一百倍。然後,又斬釘截鐵地說:
「我覺得,即使撐錯了傘也沒問題,勝過面對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的絕望。即使是不符合對方要求的傘,也許有人可以順利抓住傘,從河裡爬上來。」
田中對美和子苦笑起來,「什麼叫撐錯傘啊。」
美和子也笑著說:「因為我抓住了那把傘。」然後,拉著暮林的手,「我巧妙地抓到了那把錯誤的傘。」
「你是說,暮林是傘嗎?」田中偏著頭問。
「沒錯,陽介是我的傘,所以,田中,你並沒有錯,有傘總比沒傘好。如果可以,我希望有很多各式各樣的傘。」
最後,暮林決定讓美和子的烘焙坊開張,讓烘焙坊成為別人的傘。他不希望美和子死了之後,她的這種想法也結束了。但是,暮林對麵包一無所知,他甚至沒有揉過麵包的麵糰。於是,他找弘基商量。因為暮林覺得,他曾經師承美和子,應該有能力開一家美和子心目中理想的烘焙坊。
但是,暮林並沒有勝算。當時,弘基在一家知名的麵包店工作,受到高度評價,待遇應該也很優渥。暮林不認為弘基願意辭職,然後來這家深夜營業的烘焙坊,對他抱有期待太不切實際。沒想到弘基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他回答說:「我願意,當然願意啊,美和子的烘焙坊怎麼可以沒有我?」
那時候,暮林第一次看到弘基的笑容。這個人笑的時候,整體感覺很溫和。暮林心想。弘基答應暮林的挖角時,提出了一個要求。他希望有一個低溫室。
「美和子有點粗枝大葉,她說,派雖然需要在低溫環境製作,但只要找一個溫度低的地方就好。我想要一個低溫室,想要製作好吃的可頌,絕對少不了低溫室,況且,可頌是我做麵包的起點……」
這間低溫室花掉了暮林不少存款,但他認為這是必要的初期投資,因為弘基的可頌的確是絕品。
一起工作後,暮林漸漸瞭解弘基,也終於知道弘基就是阿弘。因為很久以前,美和子經常在他面前提起名叫阿弘的少年。
「我接了一個家教,對方是國二的男生,要我從九九乘法表開始教他。」
美和子剛認識阿弘時,曾經這麼告訴暮林。
「……他的日子好像過得不輕鬆,雖然有上學,但根本無心讀書。」
有一次,美和子這麼告訴他。原來日本也有戰場,因為肉眼無法看到,所以作戰也很困難。阿弘身處那樣的環境,他成長的環境讓他背負了很多不利因素——。
暮林曾經多次看到抱著槍的少年。只要去國外,經常可以看到這種孩子。日本很和平。應該說,很容易以為日本很和平。因為,日本看不到帶槍的少年,沒有轟炸,也沒有空襲。至少肉眼看得到的地方不存在,但是,誰因此受惠,誰又因此受苦?
阿弘成為一個優秀的麵包師,他的雙手創造了宛如藝術品的麵包,用食物為別人帶來笑容。麵包是公平的食物,為每個人帶來美味感受。弘基的麵包表現出美和子這句口頭禪的精神。
弘基說,美和子拯救了他。
暮林覺得,美和子成功地變成了一把傘。
如今,弘基主動想要拯救他人。她們是弘基年少的朋友,也許就是美和子口中曾經身在戰場的少女。
阿弘到底有什麼打算?暮林完全支持他的行動和他的決定。
美和子拯救的少年能不能成為別人的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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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目主動提出要調查跟蹤佳乃的上班族萩尾修司。
「我會在交錢給佳乃之前徹底調查清楚!」
他主動設定了期限,全力投入調查。希實認為他想要在綾乃面前扮英雄,果然不出所料,當他調查出眉目後,馬上得意洋洋地走進店裡,對綾乃說:
「我查到跟蹤你妹妹的人了,他無法再逍遙了。」
那時候快打烊了,斑目啃著最後一個菠蘿麵包,露出一臉賊笑,開始介紹跟蹤狂的調查報告。
「萩尾修司,二十八歲,單身。某知名私立大學畢業後,進入大型廣告公司。他的父親是通過高考的官員,他是靠關係進入廣告公司的。」
斑目說著,把記錄了調查內容的資料交給弘基。
「靠關係進公司的人有兩種,一種是有實力的公子哥兒,另一種是草包公子哥兒,他顯然是後者,他自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