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凌晨1時的巧克力約定 第一次發酵&摺疊

斑目裕也是變態。這不是誇張的形容,而是他對自己的評價。

他住在大樓內的套房,家裡有三台天文望遠鏡,當然都放在三個朝著不同方向的窗前。今年春天時,他還買了一副雙筒望遠鏡,所以視野變得更開闊,生活完全沒有壓力。沒錯,他就是偷窺狂。

但是,他偷窺是有原則的,對於偷窺的內容,也有嚴格的限制。比方說,不論對象是男是女,他都不會看人換衣服,也不看需要穿脫衣服的行為。他完全不想看這些行為,他只對他人表面的生活有興趣。

住在東側四百五十公尺外的全身美容按摩師保羅——這是斑目為他取的名字,因為他長得很像保羅·麥卡尼——每逢假日,就窩在家裡喝啤酒,看一整天的漫畫;住在西南側三百公尺外公寓內的女大學生波妞——當然也是綽號,當然也是因為她長得很像某種魚——整天都在煩惱是否該偷看同居男友的手機,以及她男友的劈腿對象是保羅這些事,都是他透過天文望遠鏡看到的。他想偷窺的是這些平淡的生活和人際關係中意外的交集。對靠寫劇本維生的斑目來說,人類觀察算是一種職業病,只是他病得不輕。

他的變態始於純潔的戀愛。開始寫劇本的第三年,還是這一行的菜鳥時,他認識了一名自稱是他作品的大粉絲想要進入演藝圈的女子,他立刻墜入了情網。那是他遲來的初戀。他立刻愛得欲罷不能,隨時想要見到她,想要在她身邊守護她。於是,他乾脆搬到她的住家附近,購買了天文望遠鏡。斑目並不是一開始就做出這種變態行為,起初只是做一些很簡單的跟蹤行為,沒想到鬧上了警局,他被下令不得靠近那名女子,所以,他只能遠距離守護她。經過幾年的歲月,斑目成為有實力的劇本作家,天文望遠鏡的數量也增加了。一切都是為了愛。因為他一直想要看到初戀情人。即使天文望遠鏡再昂貴,即使他內心的聲音罵自己是變態,他仍然無法放棄偷窺。

但是,初戀情人已經離開。今年夏天結束時,她搬走了。

斑目當然從望遠鏡中看到了她搬家的過程,她和兩名搬家工人一起把行李搬上卡車,沒有朋友或是男朋友來幫忙。卡車載著她所有的行李奔向目的地,但她沒有坐上卡車,只是站在原地目送著卡車離去。她的表情很難形容,有一點寂寞,有一點難過,但似乎叉鬆了一口氣。然後,她環視四周,似乎想把周圍的景象記在腦海中。

這時,斑目覺得有一剎那和她四目相對。斑目的住家和那裡相距超過五百公尺,她的肉眼無法捕捉到斑目的身影,但是,斑目還是有那樣的感覺,那也成為斑目和他的初戀情人最後一次相見。

斑目當然調查了她的去向。如果她的新家在東京都內,他恐怕會跟著搬家,但是,她搬回了鹿兒島的老家。因為她奶奶對她說,趁三十歲之前回來吧。這就是她返鄉的理由,她的家人做好了欣然迎接她的準備。於是,斑目終於領悟到,我不需要再守護她了。話說回來,在此之前,她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守護。

她明年就要邁向而立之年。斑目跟蹤她的行為已經持續了十年的歲月,也對這麼漫長的時間陷入了難以用言語表達的感慨,他好像傻瓜似的希望她幸福。我會為你的幸福祈禱,你在東京這個沙漠獨自闖蕩了十幾年,無論在哪裡都會過得很好。

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的行為真的很噁心。跟蹤了別人十年,還說什麼希望別人幸福。自己是個死變態,自私獨善也該有個限度。

斑目並不認為自己的戀愛很崇高,相反地,他覺得這是一個沒有女人緣的男人自私的行為。我的戀愛很自私。自私地愛上她,自私地跟蹤,自私地一直想著她,並不想瞭解真實的她,只是一味搜集關於她的資訊,在自己的腦海中塑造一個完整的她。在塑造的過程中,當然根據自己的喜好做了取捨選擇,用幻想補充不足的部分,塑造出一個完美的她。

我的戀愛只是幻想,也可以說是病人膏肓的職業病,所以和真實的戀愛不一樣。否則,不可能亟禍追了十年的女人得到幸福。因為現實更真切,更庸俗,更沉重。

但是,斑目用積極的態度看待自己的戀愛。這樣也很好,我適合幻想,不適合面對嚴酷的現實。我這個人原本就會讓女孩子覺得噁心,那就讓我一輩子活在溫柔的諱言中吧。沒錯,即使很自私獨善,我也希望繼續成為一個能夠為她的幸福祝福的人。

而且,還有另一個原因,讓他接受了和她的分手。雖然他是跟蹤狂,但也很容易見異思遷。

比方說,在討論電視劇時,如果一起開會的助理製作人剛好是他喜歡的類型,他就會立刻開始和她交往。當然,是在他的腦內世界交往。娛樂圈的女生個個都很忙,無法常常見到,很快就分手了——這當然還是在他的腦內世界。但是,即使在分手之後,他總是可以很快找到新對象,所以永遠不會缺女朋友。

現在他當然也有對象,就是暮林烘焙坊的活招牌佳乃。即使他們的關係只能說是超越朋友,卻算不上是情人,斑目仍然希望珍惜這段關係。當然,這也是斑目在自己腦內建立的關係,只是這次的佳乃在他的腦內世界很有真實感。因為佳乃舍不時拉他上衣的衣角,伸手拿掉他嘴角的麵包屑,完美而真實地演出了幻想中的必需事項,完全不需要斑目用想像補充。

我很清楚,這種類型的女人會向每個人放電,一旦男人真的愛上她,就會說什麼:「怎麼會這樣~,我從來沒有這個意思啊~」。說穿了,這種女人很差勁,只會說一些言不由衷的敷衍話,她的言談中不會有半句真心話。但是,只要自己不陷進去,她就可以成為罕見的人間女神,可以一直玩這種朋友以上、情人未滿的遊戲。

他們之前一起去胡蘿蔔塔看夕陽。她的臉龐被映成了橘色,輕聲感嘆著:「好美喔。」當她偏著頭時,輕輕觸碰到斑目的肩膀。斑目覺得太出色了,她演得太出色了。既然這樣,我也要完美演出上當受騙的角色。

他們也曾經一起去世田谷公園。她說想要坐小火車,於是,斑目就帶著受罰的心情,和一群吵鬧的小孩子一起在小火車上搖晃了一圈。走下火車時,她輕輕牽著斑目的手,好像是給他的獎勵。這根本是鞭子加糖果的終極策略,太了不起了。斑目忍不住嘀咕。不按牌理出牌這招也用上了,真厲害啊。

當斑目提到自己聖誕節期間要閉關工作時,她就買了營養補充劑放在他家門口;斑目說自己新年期間也要繼續趕稿,她微笑著說,那我會做好年菜送到府上。斑目忍不住拍著大腿,太精彩了,騙人居然可以騙到這麼專業,她到底想騙我到什麼程度?而且,說到年菜時,佳乃的臉頰還泛起了紅暈。一般男人絕對早就成為她的囊中物了。斑目忍不住嘆息。他動員所有的理智,才終於把持住,但真的只差一點就信以為真,差一點就認真向她表白,差一點就讓佳乃有機會對他說:「哎喲~,我根本沒那個意思啊~」這句話。

被佳乃玩弄於股掌的斑目關在家裡努力振作。他坐在電腦前,打開WORD軟體,開始編織幻想。原本在工作時,他都會把愛貓暖暖放在腿上取暖,但這一陣子暖暖和暮林撿到的那隻褐色虎斑貓柴田打得火熱,整天膩在一起相互梳毛,根本不理會斑目。他已經對這種現實習以為常。暖暖,難道飄然現身的公貓比共同生活多年的男人更重要嗎?暖暖,你倒是說說看啊?況且,柴田還只是小男生而已喔。還是說,你覺得年輕的男人比較好嗎?暖暖,你倒是把話說清楚啊!他的心情曾經為此起伏了好一陣子。

但是,斑目現在已經可以發揮想像力,感受暖暖正在自己的腿上。他的幻想功力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

盡情地騙吧。斑目一邊敲著鍵盤,一邊想道。我用幻想欺騙自己多年,你的任何甜蜜陷阱,再多的甜蜜陷阱都沖著我來吧。當他回過神時,發現已經在WORD軟體中編織了滿滿的謊言。

很好。對我來說,戀愛就是順利被欺騙。

新年假期時,暮林烘焙坊也放了新年假。

但只有除夕到一月二號的三天放假而已。希實曾經不經意地建議,乾脆休到三號,遭到弘基斷然拒絕。

「客人最多只能忍耐三天不吃麵包,尤其有些人吃完年菜後,會更想吃麵包。年初的時候,店裡會擠滿對麵包感到饑渴的野獸。」

有這回事嗎?希實不禁懷疑,但暮林採納了弘基的意見,最後還是按照原訂計畫休假三天。

聽到這個決定後,希實忍不住想,烘焙坊暫停營業的這幾天,也就是從除夕黎明到三號的傍晚期間,暮林和弘基都不會來店裡。於是,她下定決心,必須在這段期間和佳乃兩個人和睦相處,一起送舊迎新。

希實並沒有放棄對佳乃的懷疑。即使如佳乃所說,之前找上門來的男人是跟蹤狂,而且他的話都是謊言,但佳乃仍然沒有解釋她身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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