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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目裕也的人生都集中在四十二平方公尺的套房內。位在八樓頂樓的這個房間三面環窗,可以欣賞到街道的景色。斑目引以為傲,覺得是理想的居家環境。四十二平方公尺的完整世界,擁有完美的安定。
他三餐靠外送,購物靠網購,散步也都在室內跑步機上搞定。他是劇本作家,雖然因為工作的關係,有時候必須去製作公司或電視台開會,但通常時間都很短,距離也很近。
想要尋求溫暖時,只要摸一摸飼養的貓「暖暖」就好。雖然這隻貓身上的花色看起來好像抹布一樣髒兮兮的,但閉上眼睛撫摸時,會覺得特別舒服。而且它因為太胖了,動作很遲鈍,很容易抓住它。萬歲,暖暖。斑目忍不住這麼想。斑目深愛這隻使用方便的貓,暖暖。
只要窺視放在三面窗戶前的望遠鏡,就可以十二分感受人際關係。這種單向的人際關係能夠徹底滿足好奇心,完全沒有絲毫的煩憂。雖然世人認為這是偷窺行為,但對幾乎與世隔絕的斑目而言,世人的評價如同地球另一端發生的慘劇。當他想瞭解時可以瞭解,如果不想瞭解,只要「啪嚓」一聲關上電源,隔絕資訊,就完全不必在意。
斑目對自己的節能減碳人生很得意,當生活超出自己的身分地位,要求太多,就不夠節能減碳。我的人生只需要一點點電力和一點點物質,以及暖暖的溫暖而已。要求更多,無論在精神上、肉體上和金錢上都是一種奢侈。
門鈴響了,是一樓玄關的門鈴。抬頭一看,時鐘指向晚上九點半。斑目猜想是麵包坊的外送。麵包坊都在這個時間外送,這是他之前向店家主動要求的。應該是那天太疲累的關係,斑目為一出兩小時電視劇的腳本開了十五個小時的會,在黎明時分,路過那家麵包坊時,他的腦筋幾乎一片空白。
麵包坊的門面很漂亮,原本覺得只是一家華而不實的店,卻敵不過飄來的麵包香味,情不自禁地推開了店門。麵包坊的男店員和自己一樣,戴著眼鏡,留著胡碴,但看起來比自己帥氣多了。他有點火大,幸好對方親切地向自己打招呼,所以決定原諒對方。而且,男店員左手無名指上沒有戴戒指這一點也值得肯定。店員親切地請他試吃了各種麵包,很少受到親切對待的斑目就糊裡糊塗地要求店家每周宅配兩次麵包上門。
斑目用連帽衫的帽子包住了頭,接起對請機。液晶螢幕的小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女高中生的身影。
「你好,我是暮林烘焙坊的人。」
螢幕中的女高中生說。斑目用低沉的聲音應了一聲:「好。」按了打開大門的按鈕。女高中生的身影立刻從畫面上消失了。她搭電梯來到斑目位在頂樓的房間大約要三分多鐘。斑目每次都猶豫不決,不知道該去玄關等,還是要在房間內等待。如果在玄關等她,在她按門鈴後立刻開門,恐怕會讓女高中生覺得這個大叔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她;但如果在房間等,女高中生又會覺得這個大叔真不識相,既然知道她要來,為什麼不等在門口。想到女高中生會因為不滿對他咂嘴:心情就十分沮喪。考慮了兩分鐘後,覺得兩種方法都不妥,於是他在走廊上努力集中注意力。別在意,我無論怎麼努力,在女高中生的眼中,都只是噁心的宅男。噁心的宅男。簡直就是帶有攻擊性的咒語。斑目在腦海中憤憤說道。我不能輸,我不會被這種咒語擊敗。
門鈴又響了。這次是玄關的門鈴。斑目打開門煉後開了門。站在門外的女高中生瘦瘦的,一頭短髮。白皙的細腿上穿了一雙深藍色襪子。不久之前,女高中生都穿泡泡襪,時代以驚人的速度發生變化。
「這是您訂購的麵包。」
女高中生什麼時候開始說敬語了?
「下周會推出新的麵包……」
女高中生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援交,開始正當打工了?
「這是麵包目錄,如果有您喜歡的,歡迎訂購。」
女高中生說話時並沒有刻意諂媚,她長得也不是很漂亮。雖然不是很漂亮,但看她說話的樣子就忍不住眉開眼笑,難道是女高中生具有內在的力量?沒有太多肉的臉頰特別光滑,短髮下露出的耳朵也很豐潤。他媽的。斑目忍不住暗想。他媽的,她明明不漂亮,卻那麼可愛。於是,他情不自禁地脫口說道:
「……那我還要這種焦糖大理石吐司和焦糖香蕉。」
這時,原本似乎站在女高中生身後的少年突然走了出來,開口說:
「謝謝惠顧。」
他是女高中生的弟弟嗎?斑目張大眼睛。現在的小孩子都是姊弟一起外出賺錢嗎?日本經濟已經面臨了這種危機的狀態嗎?搞不好他們沒有拿到客戶的訂單就會遭到處罰,不能吃飯,嗯,這對姊弟看起來的確瘦巴巴的。於是,斑目又忍不住說:
「……還有這種棵麥麵包和法國鄉村麵包……」
斑目在說話時忍不住想,這個世界果然很危險,只要和世界稍有牽扯,就會做一些違背自己原則的事,精神上、肉體上和經濟上都被榨乾。必須小心,我要繼續過穩定的節能減碳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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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星期前,暮林麵包坊開始宅配服務。
弘基之前就提出要擴大銷售路線,最近,他以客人人數增加和網路的口耳相傳為由,提出開始做宅配。
「阿暮現在能幫上一點忙了,一天能做的麵包數量和種類也比以前增加了很多,如果要做宅配,我認為目前是很好的時機。」
暮林並不同意他的意見。雖然店裡的客人人數的確增加了,但這些客人並不一定想要宅配服務,而且,如果宅配數量不多,包括相關經費在內,反而會虧本。
「宅配也要花時間,假設訂購的量不多,我又得外出宅配不能留在店裡的話,所以這樣不太妥當。」
暮林吞吞吐吐地說道,弘基露出氣定神閑的笑容回答說:
「你當然會在店裡,因為是希實去宅配。雖然我的麵包天下第一,但不可能接到大量的訂單。剛開始的時候,可以限定騎腳踏車能夠送達的範圍,叫希實去送就好了,可以當作是宅配業務的試金石。」
希實當然拒絕了。對於被迫為店裡記帳這件事,她努力告訴自己,這或許是一種學習,但宅配這件事就無法接受了。希實強烈主張,她要用功讀書,為考大學做準備,沒有時間去宅配送貨。弘基毫不猶豫地說,考大學算什麼。
「考大學這種事,只要從高三的暑假開始用功,能考上什麼大學,就剛好符合自己的水準。」
簡直是歪理。於是,希實向暮林求助,用眼神告訴他,我沒辦法做宅配。但暮林真是狠角色。他點了點頭,對她露出微笑。
「是嗎?希實,你願意負責宅配嗎?」
希實終於知道,在這個巢中,自己必須幫忙分擔店裡的工作。雖然她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這件事。
「太好了,剛好可以幫助消化。」
弘基得意地說。根本一點都不好,但希實還是無奈地騎上腳踏車。宅配專用的腳踏車有兩個後輪,外形一點都不時尚,速度也很慢,但騎起來特別穩。希實踩著沉重的踏板,穿梭在夜色中,手機是她的導航系統。為了能接到木靈的電話,她之前為手機重新續了約,沒想到在這種地方也派上了用場。
第一天送了十五家。她正暗自高興,覺得比想像中輕鬆,沒想到翌周就增加到二十八家。不知道是因為暮林和弘基大肆向顧客推薦,還是客人口耳相傳的成果,總之,照這個速度成長,不要說為考大學做準備,甚至連平時預習、複習的時間都沒有。希實深深地嘆了口氣。
送貨的時候,經常遇到傷腦筋的客戶。有人看到希實送貨上門,毫不掩飾臉上的失望表情,拚命打聽弘基的事——他多大年紀?有沒有女朋友?興趣是什麼?喜歡哪一種類型的女生?諸如此類的。希實更驚訝地發現,她對這些事一無所知——也有人要求她回答麵包中含有的所有過敏物質,或是要求為她畫素描。宅配的客層似乎都很棘手和神秘。
或許是怪客人太多了,斑目在其中還算是正常的客人。雖然他渾身散發出黑色的空氣,但不會提出稀奇古怪的要求,只是淡淡地接過麵包付錢。而且,每次向他介紹新商品,他必定會追加訂購,簡直可以稱之為好客人。
即使如此,每次離開斑目家,希實總有一種莫名的寒意。她總覺得背後有可怕的視線,即使離開斑目的公寓,這種感覺仍然持續。那個人該不會跟蹤我吧?她每次都有這種感覺,也好幾次回頭張望。她站著用力踩踏板,逃也似的趕去下一地方送貨。雖然他是好客人,但很可怕。這是希實對斑目的真實評價。
然而,那兩個男人無法理解希實的恐懼。
「你自我感覺太好了,傻瓜,他怎麼可能跟蹤你?」
弘基斷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