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完成收柄工作,而且很神奇地,竟然剛好趕在那個發生之前——
風聲靜止、草木停止搖曳,甚至就連鳥囀都變得鴉雀無聲,天空中唯有干空氣存在的早朝與正午之間,在灰幕森林附近、七號街的一隅——與平穩無波、寂靜無聲到不自然程度的屋外相仿,『莉莎』工坊的鍛造場也被讓人肅然起敬的安靜所籠罩。
「……應該差不多了。」
原本獨自一人在主屋消磨時光的路克,覺得時機已至,便踱步前往鍛造場。
室內顯得非常凌亂。大量的手錘與向錘掛在牆壁的突起處——也就是許多釘子並排之處,而另外一面牆上也一樣並排著鐵鋏與槓桿棒。由於長年覆蓋煤灰、已經搞不清楚原本顏色的漆黑地板,仔細一看便可發現表面散灑著厚朴樹的細屑。房間的角落則是裝了水的水槽,自入口灌入的空氣微微在水面掀起漣漪。此外,還有放置炭火餘燼的鐵箱、並排著內曇地砥與細名倉砥等各種砥石的研磨桌、折返鍛造作業途中的刀以及打壞的鐵塊等等,幾乎佔據了室內所有的空間。
平常這些都應該交給徒弟去收拾整理,但最近她卻沒有這個閑工夫。
如今的她正跪在已經熄滅的火爐前。
「……」
換上工作服的莉紗縮起原本就非常嬌小的身子,並將某物抱在胸前。
就像是在祈禱般闔上眼皮,她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銘刻結束了嗎?」
路克對著徒弟的背影問,莉紗這才趕緊起身、邊點頭邊轉向師父。
「是的,已經完成了。」
她對路克遞出一把短刀。
刀身沒有弧度,是完全筆直的——這就是一般俗稱「直刀」的刃器。由於這把短刀沒有加上護手,又收在毫無裝飾的白鞘中,缺乏相關知識的外行人可能會以為是一根本棒呢。
刀與鞘的關係本來就是一體的,以鍛造方式生產的刀,不可能造出有兩把形狀、長度完全一樣的刀,因此刀鞘也必須配合每一把刀以手工製作才行。眼前的白鞘便是配合直刀的形狀,也是莉紗特地挑選厚朴樹的木材精心完成的。
如果是路克的話,就會在白鞘加上細部裝飾、以漆補強,或者利用染料進行其他的美化作業,但莉紗只是將厚朴樹的木材削成她想要的樣子,並以糙葉將表面磨光後便宣告停手。
據她表示——
『我光是要費心鍛造刀身與研磨就夠傷腦筋了。』
在過去,鍛造刀劍比現在繁盛許多的時代,據說還會將工作細分為刀鞘師、刀柄師、護手師等等,由數名工匠分別作業。至於上述每項技術,路克全是由父親一人身上學來,對於好不容易才完成第一把刀的莉紗來說,要學會那麼多技巧恐怕還早得很呢!
沒錯,這把刀正是鍛造師的徒弟——莉紗的處女作。
路克俯瞰著她所遞出的白鞘短刀,輕輕地嘆了口氣。
——比預想中還要快啊!
他瞥了鍛造場的角落一眼,那裡迭放置著許多把被莉紗打壞的刀。
直刀正如其名,是一種刀身毫無弧度的武器。通常刀在經過『燒入』的急速冷卻後,刀身的刃側會出現一種被拉扯的變形。然而,直刀在事前就必須以鍛造手法使未完成的刀身朝刃町彎曲,這麼一來在經過『燒入』後,原本彎曲的刀反而能被調整成筆直的形狀。當然,事先彎曲的角度與『燒入』造成的影響必須精算得恰到好處。
鍛造的經驗,說穿了就是技術的一環,倘若『燒入』失敗,這把半途而廢的刀便不可能重新來過。之前,莉紗就已經打壞了許多把刀,每次遇到這種情形,鍛造的工作就得從第一步再來過。
當然,這是她第一次親手打造的武器,會遭遇失敗也是理所當然的。但至少比起路克原先的預估,莉紗完工的速度已經算相當快了。
這位徒弟,只花了不到兩個禮拜便完成了處女作。
即便以成品而言,這把刀還未臻成熟——但已經足以讓師父褒獎。
「真是辛苦你了。」
路克摸摸莉紗的頭,她露出訝異的表情,不過很快就在嘴邊綻放出「欸嘿嘿」的笑容。她再度將短刀抱在胸前,以害臊泛紅的雙頰表示:
「我確實很努力耶。」
事實上,這幾天路克跟莉紗幾乎都關在鍛造場內、足不出戶。
他們交替進行鍛刀作業,幾乎到了夜以繼日、廢寢忘食的程度,直到今天早上總算告一段落,因此這兩人現在還是渾身髒兮兮的。莉紗甚至只要一不留神,眼皮就會自動往下掉。
差不多該讓她休息一下了——路克這麼心想並問道:
「所以,完成銘刻了嗎?」
因為要替刀取名所以想獨處一下——先前要不是莉紗提出如此的要求,路克也不會單獨跑到主屋消磨時間。
銘刻的文字位於「刀莖」的位置上。由於現在已經安上刀柄,所以路克無法直接以肉眼確認。
莉紗以彷佛在遙望遠方的眼神回答:
「銘刻是『Lisa』,也就是我的名字。」
是嗎——路克點點頭,還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他無意識地望向弟子的臉孔。
——這傢伙應該不可能知道那些事吧!
雖然※念法有點不同,但這跟路克自己打的第一把刀確實是相同的名字。(編註:莉莎·奧克伍德的日文念法為リーザ,而莉紗的日文念法則是リサ。)
當時路克也將青梅竹馬的名字——『Lisa』銘刻在處女作上。
這位徒弟應當不知道那件往事才對。路克自己從未對他人透露過那段經歷,所以莉紗還不至於故意這麼做。路克用的是自己青梅竹馬的名字,莉紗則是直接用自己的名字——不管怎麼想,這都只是一種單純的巧合。
「……你為什麼要用那個銘刻?」
「這個嘛,為什麼呢……」
若有所思的莉紗很明顯在裝蒜。
大概是覺得路克的反應很奇怪吧,她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到底被這傢伙看穿了多少事?
在這之前,這位徒弟還不敢在日常生活中對師父有所隱瞞,而且每天幾乎都過著看路克臉色做事的日子。然而到了最近,如果出現了不合她喜好的事,她甚至會大剌剌地出言反駁,或者大膽地開師父的玩笑,有時也會說些帶有弦外之音的話。
這大概是她逐漸要離開白己保護的徵兆吧。比起關係停滯不前的過往,這應該是讓人欣喜的表現才對——但路克總覺得不怎麼有趣。
「路、路克!?你怎麼在亂攪人家的頭髮啊?我、我最討厭暴力了!」
他把手抽回去,只見一頭亂髮的莉紗淚眼汪汪地抬頭仰望自己。
路克刻意聳聳肩膀。
「總之,你這次真的很努力。雖然說你還有許多必須學習的技巧,但今天到這裡就可以暫時休息一下了。」
「能休息是很開心啦,」莉紗以小梳子重新整理好自己的秀髮,「但今天早上根本沒時間煮早飯哩。路克,你的肚子應該餓了吧?」
「你這傢伙也太固執了……」
關於這點她倒是一如往常。
「我今天特准你不必做家事,看你連眼皮都快撐不住了。」
「話是這樣沒錯……那,如果路克要去休息,人家也順便休息一下好了。」
莉紗扯著路克的衣袖,垂下眉尾。
「最近路克的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難道是『魔劍精製』帶來的影響……?」
這位徒弟確實觀察入微。不,兩人幾乎是朝夕相處,會感覺到這種變化也是非常自然的事。
包括以前因『魔劍精製』而消耗掉的魂魄,再加上先前都市受襲擊的事件,路克的肉體已經籠罩了一層厚重的陰霾。從那以後,除了容易變得疲倦與視力衰退之外,有時甚至還會莫名其妙地頭暈目眩。儘管在襲擊事件後路克有留心調養身子,但似乎很難再恢複先前的狀態。
慢性失明,再加上肉體的極限確實正逐漸逼近自己,雖然路克想用專心鍛造的方式隱瞞自己的身體狀況——但這畢竟無法遮蔽徒弟的目光,莉紗早就對師父的憔悴非常在意了。
但——
「真受不了,你最好改一改那種愛操心的個性。」
路克並不想一股腦兒將自己的身體不適對她全盤托出,因此他刻意裝作面不改色的樣子,只是很無奈地對莉紗如此告誡。
「我這陣子也跟你一樣每天努力鍛刀,會累是正常的吧!」
「是、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