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陳舊的記憶。
夕陽西斜的夜空。
淡淡燃燒的夕陽餘暉將少女的金髮染成一片暈黃。
「——變強。」
她在草皮上以大字型的姿勢仰躺,仰望著分割成灰與黃的天空,身旁放著一柄許久未使用的木劍。她用手背拭去沾到臉頰上的塵土後。吐出充滿疲倦的嘆息,然後從剛剛開始就不斷地喃喃自語:
「我想要變強。」
他在一旁同樣呈大字型躺著,看著這一切。和少女有所不同的是,他被打得像塊破布一樣痛到倒在地上無法動彈。
她噘著嘴,毫不厭煩地重複說著:
「我要變強——」
「實在難以想像,這是個剛剛宣稱要比試卻把我打得半死的人該說的話……」
拜此之賜,他連爬都爬不起來。
「那因為你太軟弱了,你老是蹺掉巴吉爾的練習對吧?你本來就只有鍛造刀的才能而已啊,而且手藝也不怎麼樣。」
「我不否認,可是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入團測試失敗就遷怒到我身上啊?」
「要恨就去恨漢尼巴爾爺爺吧!說什麼『連一刀都打不到俺的傢伙絕~對不許入團』,年齡、體力跟技術條件我都達到了,卻只對我這麼不公平。」
「老頭子是擔心你,畢竟是養育你長人的親人嘛。而且你啊,至少也算是、應該、大概、說不定,我是不太確定啦——不過你也算是個女人啊!」
「要不要我把你這張賤嘴切開啊?」
真是不好應付啊!
她用手掌擋住夕陽,透著光可以看見手的輪廓浮現。
「總之,我想要變強,而且要強到能打贏爺爺,這樣他就不得不認同我了吧?」
「對我個人來說,你變強我會很困擾就是了。」
「嗯?為什麼?」
「你會愈來愈難輸給我。」
「我可不是會輸給你那種程度的女人。」
她橫眼看了這邊一下,嘻嘻笑道:
「不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
「我想成為守護這都市的騎上,現在這樣子是不夠的。」
想要守護自己最喜歡的這座都市,她小聲地補上一句,然後嫣然一笑。
她的笑容感覺非常耀眼,是夕陽或什麼的關係嗎?不知為何心中有股焦躁感,讓人呼吸急促。為了擺脫這感覺,他轉過頭,不是轉向金色的天際,相反地——轉向了充滿灰色的天空。
遠方隱約看得見山脈的稜線。
「跟神祈禱看看如何?請讓我成為騎士,諸如此類的。」
他是這麼聽說的,被稱為神或精靈的崇拜偶像,就存在於灰幕森林的彼端。
她皺起了眉頭。
「拜託神的感覺真討厭。」
「你是無神論者嘛。」
「你還不是一樣,我討厭將希望寄託給外力,我想用自己的力量實現。」
「嘿,那你就儘力加油吧!」
「幹嘛說得好像跟自己無關似的?」
「啊?」
「我要用你打的鈍刀去守護都市、爺爺、巴古爾、還有你。」為什麼一臉呆樣啊?她如此罵了他一聲,笑著繼續說道:「你要儘力加油喔!」
「……這不等於是將希望寄託給外力嗎?」
「完全不是。」
「是嗎?」
「是啊!」
她充滿自信地點頭,被她這麼一說,不可思議地,他也開始如此確信著。或許是被她的單純給影響了吧!
這種感覺也不差。
「那就一起加油吧,莉莎.奧克伍德。」
「就是這樣,路克.恩斯華滋。」
他明白。
這是塵封已久的記憶。
鍛造工坊『莉莎』今天也回蕩著敲打鋼鐵的聲音。
莉紗嘿呀一聲,揮著長柄向錘往下一擊。
向錘非常地重,所以為了不讓身體跟著被拉倒,得雙腿拉開才能使用。高舉的同時挺直背脊。然後彷佛全身下沉般地往下揮動,敲打的目標必須一寸不差地正確擊中,這個舉動在數小時內部沒有休息地持續著。
隨著工作進行,身體漸漸布滿汗水,不僅上氣不接下氣,疲勞亦使手臂感到沉重。這是連成人男性都撐不太下去的粗重工作。配合著師傅手錘的敲打,莉紗用她嬌小的身體果敢且不曾停歇地交互落錘。花了三年時間終於讓此變成身體的本能,這是令她覺得自傲的『技術』。
從腕力和體格來看,路克感覺上比莉紗更適合交互槌打這項工作,但實際上卻非如此。身為師傅的他,為了避免被鋼鐵的反作用力彈飛,得用鐵夾子夾緊鋼材,更得用左手拿著小手錘敲打鋼鐵、進行形狀微調的工作。這是從鍛造開始到結束都必須由對刀的完成形態掌握得一清二楚的人才能勝任的工作。
負責人路克面對著莉紗橫坐在一旁,視線茫然地落在燃燒的鋼鐵上。燒得赤紅的鋼鐵和鎚子的撞擊混雜著火花大量進射。
——發生什麼事了?
莉紗一面揮動向錘,一面悄悄偷看師傅。
從今天早上開始路克的樣子就怪怪的。
他的確是隨著向錘的打擊交互揮著手錘打鐵,可是動作卻遲鈍得詭異,就連心情也靜不下來,沉默得令人害怕。到昨天為止還很正常,難道是因為今天早上做惡夢了嗎——還是早餐的蔬菜不太新鮮呢?
咦,這樣的話不就是我害的嗎?嗚哇,正當莉紗擔心不已的時候……
「莉紗。」
正要揮動向錘卻突然被這麼一喊,差點就因為向錘的重量整個人仰天翻倒,莉紗連忙踏穩腳步。
「啊、是,什麼事?」
路克用平淡的聲音說道:
「今天午後我要出去一趟,麻煩你看家了。」
「了解……啊,原來如此。」忽然她想起來了。「這麼說來,今天是會議的日子呢!」
「……嗯,也是,那邊也得過去才行。」
那邊也得過去,這麼一句話莉紗就明白了。
原來如此,是要去見那個人呀!
疑問瞬間消失,剩下的只有默默地敲打。
莉紗壓抑表情,機械式地舉起向錘,往下揮動,不斷重複著相同的動作。自己什麼也辦不到,什麼也無法替他做。
——因為……
自己不是『她』,也不是人類,只是個惡魔。
只是個贗品而已。
2
瑟希莉.坎貝爾因故遭到申誡,半毀區公所的事情導致她減薪。區公所的修理費用雖未由她全額負擔,但還是背負了一定程度的債務,也被限制在一定期間內不得使用魔劍。
就連母親露西.坎貝爾也煩人地不斷對她叨念:
「我知道你想繼承那個人,我也放棄阻止你了。但這太過分了,居然破壞神聖的職場……這不是女孩子該做的事。」
母親手抵在臉頰上表示遺憾,嘆了一口氣。本來身體就虛弱的露西自從失去丈夫後就經常病卧在床,心靈的疲勞很容易影響身體狀況,瑟希莉無法向母親辯駁,只能低頭稱是。
「我不會要求你凡事像個女孩子,可是我希望你的舉動至少要有點女孩子樣,縱使你是個騎士,但同時也是我的女兒啊!」
太多問題讓瑟希莉感到無地自容。一味學著父親的樣子使她在不知不覺間也一口男人的語氣,戰鬥時毫不在意的雙腿大開,也能若無其事地和異性相處,就連乎常的衣著都是男裝。幫莉紗選洋裝時,由於不是自己要穿,因此考慮組合時感覺很快樂,但是對於自己要穿的卻完全提不起興趣。
「瑟希莉,你今天就出門去吧!」
「咦?可是,母親,我還在申誡期間。」
雖然沒有嚴格命令,基本上老闆是希望自己在家裡待命的,就算沒這要求,自己也沒臉去見同事,能的話就盡量避免外出。瑟希莉決定在申誡期間,盡量躲在自己的房間里。
「你得出門。」
「可是……為什麼這麼想要我出門啊?」
「你沒有喜歡的男孩子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瑟希莉的腦海反射性跳出某個男子。冷酷、隨興,毒舌,可是不但有一手好功夫,還會不可思議地吸引住自己的視線——聯想到這裡時瑟希莉猛然搖頭,不對,死也不會是這傢伙,我對劍發誓絕對不是!
「哎呀,真的有呀,你這孩子是什麼時候找到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