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漆黑的夜晚,陰暗的巷子里,這是黑暗的聚集地。
一名流浪漢正面臨著生死大劫。
獨立交易市的氣溫——這個時期正暖和,然而包在破爛衣服里的他卻像被寒氣凍著一樣狂抖個不停。沙啞的喉嚨好似在尋求什麼似地露了出來,喉頭沒有什麼肉,只有皮像貼在刀刃上面般凸了出來。從破爛衣服的縫補處露出的手臂細瘦醜陋,皮包骨的肩膀令人覺得可憐。
而他的左手。
左手的小指、無名指,還有中指,像是被挖掉般缺少了。
「……」
他饑渴無比,瞳孔灰黯無光,骯髒的身體橫倒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最後連身體的顫抖也停下來了。他勉強算是活著,卻也已經快死了,只是在慢慢等待生命的消逝——現在的他正處於這種狀態。
市集開辦就在眼前的這個都市,夜晚依舊回蕩著熱鬧的聲音。對身為流浪漢的他來說,市民和外地人隨意展開的酒宴宛如遙遠國度里發生的事,是和自己無緣的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事實上,流浪者身邊的漆黑空間沒有動作、沒有震動、沒有搖晃。冰冷的空氣只是圍在他身邊飄蕩,充滿了濃厚的死亡氣息。
原本應該是如此的。
「……啊。」
輕飄飄地,寂靜的空間里揚起一陣風,他的視線向上掃過去。
頭上有個人站著,正看著自己的臉,在黑暗之下看不見對方的表情。黑影有著人形的輪廓,讓他很快地聯想到了死神。
在瀕死之人面前出現的黑影,加上男子的意識已經朦朧模糊。
會以為是死神前來接他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失禮了。」
語畢之後,是一點也不像是感到失禮的粗暴動作,死神拉起流浪漢的左手,而他連揮開的力氣都沒有。被拉上去的手——死神仔細觀察缺掉了手指的左手,「喀」地笑了一聲。
「果然這種事還是要找有經驗的才行哪!新手不行,完全不行。擅自亂動被人發現,而且居然還被打倒,甚至連計畫都被抖了出來。所以這次要交給你了!」
他的指尖似乎抓著什麼東西,那是大約只有指尖大小的顆粒。死神抓住流浪漢的下顎,硬是撬開他的嘴把顆粒放了進去,但他的喉嚨已經連吞咽的能力都不具備了。
「吞下。」
死神硬是把他的頭拉了起來後,在耳邊喃喃說道:
「吞掉、吞掉、吞掉、吞掉、吞掉、吞掉、吞掉、吞掉、吞掉、吞掉。」
像詛咒一般說個不停,意識朦朧的流浪漢望向天空的黑幕,看見了建築物之間露出臉來的月亮。那是有著兩對刀刃的月亮——弦月,曾幾何時,黑暗的聚集地里也照進了月光。
用盡最後的力氣轉動視線,死神的臉孔也被明亮地映照出來。
眼睛帶著光輝,嘴角猶如天上的弦月直接貼了上去般,畫出美麗的弧線。
那是一個爽朗得像小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吞下。」
流浪漢明白了,這傢伙不是死神。
「快吞下去。」
是惡魔。
2
「我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
位於獨立交易市哈斯曼的三號街,區公所的一個房間里。
這裡是集會用的講堂。
各街的自衛騎士團團員們齊眾一堂,在絕對說不上寬敞的建築里,眾人鬧哄哄地抬頭望向講台上。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的自衛騎士團雖冠有「騎士」之名,卻和一般國家的騎士團性質不同。
他們沒有侍奉的君王,也沒有奉獻的國家。實際上,與其說是「騎士團」,不如說是防衛都市
的志願制「自衛隊」還比較接近。團員幾乎都是擁有戰技的前傭兵和市民,一個貴族也沒有,入團時舉行的某種儀式,也只不過是形式上的禮儀罷了。
所以其成員混雜,有在都市中土生土長的人,也有外地的移民。由於擁有市民權的人都有入團的資格,所以騎士團幾乎成了人種和年齡皆十分混亂的組織。
加上——這些人幾乎都是男性,女性的存在十分罕見。原本自衛騎士團的制服就是針對男性所設計的,女性使用的場合下必須將細部改成適合自己使用,也許要用其它東西替代,也許要配合尺寸發訂單等等,必須花上不少手續,事實上現況就是人數少到沒有必要準備女性制服。
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員瑟希莉•坎貝爾正是那稀少的存在之一。在這充滿男性的空間里,她獨自一人,以赤紅的眼瞳注視著講台上的人物。
「我來簡單報告昨夜的怪異死亡事件。」
講台上,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正在報告。
漢尼巴爾是個面目猙獰的巨漢,有著禿頭和茶褐色的肌膚,鼻子塌下去的臉頰上有著延伸至脖子的十字傷痕,巨大的身軀上不是肥肉,而是強韌的肌肉。平常掛在馬鞍上的大劍被他若無其事地掛在腰上,光是站在那裡就散發出一股懾人的氣氛,實在難以想像他已年過六十。
他以粗啞的嗓音開始報告:
「先前我們三號街遠征隊捕獲了一夥盜賊,想必各位已有耳聞,也知道他們曾經預定襲擊一周後舉辦的市集。這十七名俘虜就關在區公所的地下監牢裡面,而昨天晚上全都死了。」
團員沒有發生騷動,他們在聚集到這裡之前就已經得知了這項情報。
事情是在昨天白天發生的。分別關在不同牢房的盜賊一伙人,發生相同的異變——腹痛、嘔吐,還有暈眩。犯人不尋常的臉色和痛苦讓他們迅速請來醫師,可是治療無效。十七名俘虜痛苦地掙扎幾個小時後七竅噴血而死。
聽說現場凄慘無比,光是想像堆了無數屍體、血跡斑斑的地牢,團員們的臉色就沉了下來。曾經與他們交手過的瑟希莉咬住嘴唇,心情更是複雜。
「解剖死亡的遺體後在裡面找到了這個。」
漢尼巴爾拿出一個透明的小瓶子,用軟木塞蓋著的瓶子里有條噁心的細長白蟲蠕動著。
「這是一種寄生蟲,會慢慢吃掉內臟器官,從體內漸漸把人殺死。」
團員之一舉手發問:
「應該是人為的吧?」
「恩,看來是為了封口。或許有種遲來的感覺,但有著懲罰的意義在內。」
據說,聚集了盜賊惡黨的叫作『商人』,自衛騎士團在這幾天都會在市集開辦的警備巡邏同時進行搜索。看來應該也用不著再次確認,大家的見解都一致,這次俘虜集團的怪異死亡事件正是『商人』為了封口下的毒手。
「各位,你們應該知道,」漢尼巴爾嘆息著放下報告書,報告書從桌上滑落。「我們被耍了。」
講堂里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團員們全都挺直腰桿端正姿勢。
漢尼巴爾睥睨著台下的部下們,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平常人只能敲出「叩叩」的輕巧聲響,但此時桌面傳來的聲音卻是「咚咚」這種宛如鈍器在人類後腦杓輕敲的聲音。
「俘虜,換個說法就是我們在『保護』這些餘黨,然後他們全被殺了,這可以視為是對自衛騎士團的挑戰。再重複一次,我們被耍了。」
講堂里響起一同咽下口水的聲音。
「負責市集警備的人員要再增加,諸位可以當作祭典結束前都沒有休假了。」
他的眼神銳利,沒有任何團員表示不滿,因為表現出來的話可能會被當場撲殺。
獨立交易市是個提倡自由交易的都市,如果不是為了得到市民權而是純粹出入的話,並不會進行嚴密的檢查審問。特別是現在這個時期,從軍國、帝國、同盟列國等其它國家來訪的外地人甚多,要一一盤查是不可能的。對都市來說,所謂的『警戒狀態』就是呼籲市民並增加警備人員。
「還有一件預料中的事。先前提到的盜賊們的目的是拍賣,亦即敵人——也在市內,而且在都市中實行惡魔契約的可能性非常高。那是多麼危險的一件事,只要是參加過先前遠征的人應該都很清楚。」
正是其中一人的瑟希莉咽了口口水。
——要是那種惡魔在市內鬧起來的話。
她回想起來的是冰獸惡魔,那暴雨般的冰柱若是傾注在都市裡,危害絕非三言兩語能夠形容,光是想像就冷汗直流。
「可能的話,我希望盡量避免在市內與惡魔對戰,但這是十分有可能發生的狀況。我們會用心檢討對策,希望諸位也能有所覺悟,演變成與惡魔對戰的話,一定會出現死者。」
漢尼巴爾是從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