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回睡倒了三天。
三天里,麥絨一直守在他的身邊,手把手地給他喂葯,他只是搖著頭不喝。麥絨就流了眼淚。
「你病成這個樣,怎麼不喝葯呢?什麼事都不要放心裡去,咱不是還有牛牛嗎?牛牛,你快叫你爹喝葯,葯喝了,睡一夜,明早就好了呢。」
孩子爬過來,歪著頭看回回,連聲叫著:「爹喝!」
回回將孩子拉過來,摟住,哽咽著說:
「麥絨,我沒本事,我對不起你啊!」
麥絨說:
「快別說這個了。有了這個家,我也是心滿意足。煙峰能得子,那也算是她的造化,她有了孩子也就死了爭咱牛牛的心。我看得出來,咱牛牛是好的,他將來是會把你當親爹哩。」
回回嘆了一口氣,把孩子在懷裡摟得更緊了,說:
「我信得過你,我也相信咱牛牛是好的。煙峰有了孩子,外人肯定會恥笑我,這我倒不嫉恨。我只是傷心,怎麼我的命這麼不好呢。我只說過來,能使你的日子過得好一些,在人面前話說得精精神神,可我沒本事,現在的光景過得倒不如人了。手頭不活泛.也沒能給你和孩子穿得光亮。我只說咱當農民的把莊稼做好.有了糧什麼也都有了,可誰知道現在的糧食這麼不值錢,連個電燈都拉不起,日子過得讓外人笑話了。麥絨,你說這倒是為什麼啊!」
麥絨看著丈夫,手在微微抖,葯湯在碗里就不停地打閃兒。
「我也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了,咱並不懶,也沒胡說浪花……牛牛爹,話說回來,有飯吃也就對了,我也不需要別的,只要咱安安分分過下去,天長地久的,我什麼都夠了。別人吃哩喝哩,讓人家過去吧,那來得快就保得住去不快嗎?你要緊的把病治好,一家人安安全全的,咱還養活不了這三張嘴嗎?我能跟你,我就信得過你的本分實在,再說又不是咱實在過不下去了!」
回回聽了麥絨的話,爬著坐起來,把葯喝了。
「唉,可我這心裡,總是不能盛了啊!」
麥絨替他脫了衣服,扶他重新睡好,自己就上了炕,坐在丈夫跟前,一時卻沒有了話再說出來。
土炕界牆窩裡的小油燈,豆大的一點黃光,顫顫瑟瑟地閃動著,屋子裡昏黃黃的。回回讓麥絨把他的煙袋拿過來,麥絨猶豫了一陣,還是從櫃蓋上取過來,替他裝了煙,點上,說:
「你要抽,就少吃點。」
回回抽過一袋,又摸摸索索裝上一袋。小油燈芯突然嗶嗶吧吧響起來,光線比先前更微小了。他仄起上半個身子,將煙鍋湊近燈芯去吸,才一吸,燈芯忽地卻滅了。
「沒油了。」麥絨說,「我添些油去。」
「不用了,我也不抽了,睡吧。」
黑暗裡,麥絨把孩子衣服脫了,放進被窩,自己卻靜靜地坐在那裡。窗外的夜並不十分漆黑,隔窗看去,窪的遠處坡樑上,禾禾家門口的電燈光芒乍長乍短地亮著。她回過頭來,默默地又坐了一會兒,脫衣溜進了被窩,溫溫柔柔地緊挨在回回身邊。
「我一定要拉上電,我要爭這口氣!」回回狠狠地說著,鼻子口裡噴出的灼熱的氣沖著麥絨的臉。第二天,回回就下炕了。
身子還很虛弱,卻從屋樑上、外檐上卸下了幾爪兒包穀棒子剝了,從地里取出幾背簍洋芋,第三天夫妻倆擔到集上去出賣。價錢自然很便宜,但還是賣了,一共賣了七十二元八角。回回靠在那棵古槐下,把錢捏著,捏著,光頭上的虛汗就沁出來,對麥絨說:
「你回去,再裝一筐小麥,一筐穀子!」
麥絨愣住了。
「你還要賣?」
「賣,賣!」
「算了,咱不拉電了,煤油燈不是一樣點嗎?人經幾代沒電燈,也沒見睡覺睡顛倒了!」
「要賣!要賣!」回回第一次變臉失色。「你去不去?咹?!」
麥絨站在那裡,眉眼低下來,說:
「你喊什麼,你是嫌外人不知道嗎?」
說完,卻還是挑了空籮筐一步一步走了。
回回卻感到頭一陣疼痛,雙手抱住了腦袋,膝蓋一弱,靠著樹慢慢蹲下去了。
電線電燈費用總算湊齊了,回回家裡亮了電燈。當夜特意請了幾個相好的人來家喝酒,酒是甘榨酒,先喝著味兒很苦,喝過四巡。醇味兒就上來了。一桌人喝得很多,麥絨不停地用勺從酒瓮里往外舀。一直到半夜,別人還沒有醉,回回倒從桌子上溜到桌下.醉得一灘爛泥了。麥絨扶他睡在炕上,他醒過來,指著燈堅持說他的燈最亮,而且反覆強調在座的人都要承認在整個雞窩窪里就要數他的電燈亮。
這一夜,回回醉了一夜,麥絨看守了一夜,一夜的電燈沒有熄滅。
從那以後,這一家的茶飯開始節制起來,因為賣了好多糧,
又要籌劃以後用錢還得賣糧,就不敢放開吃喝了。茶飯苛苦起來,就不可能每頓給豬倒飯了。豬一天三頓便是糠草,紅絨就上了身,脊背有刀刃一般殘了。到了月底,用秤一稱,競僅僅長了三斤。回回氣得叫道:
「倒霉了,倒霉了,幹啥啥也不成啥了!」
進入臘月,正是深山人籌備年貨的時候,夫妻倆為錢真犯了愁:倒賣糧食吧,又得賣一擔二擔才行,可哪兒還敢賣得那麼多呀,賣些傢具吧,這是麥絨最忌諱的事,她不敢往這上邊想,回回也不敢往這上邊想。
「哪兒去尋錢啊?」回回問著麥絨,也在問著自己,「咱手腳是死的呀!」
麥絨說:
「咱是沒一點錢的來路啊!禾禾的錢來得那麼快,錢像是從地上拾的呀……」
「咱不能比了人家,人家會折騰嘛。」
「這年代,怕是要折騰哩。」
「唉,我當了多半輩子農民,倒怎麼不會當農民了!」
「他能做生意,咱就不能也做生意嗎?」
做生意買賣,這是回回和麥絨從來沒有干過的,他們世世代代沒有這個傳統,也沒有這個習慣。但現在僅僅這幾畝地,僅僅這幾畝地產的糧食逼得他們也要干起這一行當,卻一時不知道該幹些什麼好。兩口子思謀了幾個晚上,麥絨就說出弔掛面的事來。麥絨在灶台上是一個好手,早年跟爹學過弔掛面,那僅僅是過年時為了走親戚才吊上那麼十斤二十斤的。當下拿定主意,就推動小石磨磨起面來。
一斗麥子,從吃罷晚飯開始,夫婦倆輪流搖磨桿。小石磨轉了一圈又一圈,上扇和下扇,兩塊石頭霍霍地磨擦。麥子碾碎了,順著磨槽往下流;夜也碾碎了,順著磨槽往下流。雞叫過頭遍,又叫過二遍,雙手搖了多少下,石磨轉了多少圈,回回記不清,麥絨也記不得。麥子還沒有磨好,人困得眼皮睜不開,麥絨要回回去睡,回回不。
「你給我摘一個干辣子角來,我咬咬,就不瞌睡了。」
辣角拿來了,咬一口,瞌睡是不瞌睡了,卻辣得舌頭吐出來。麥絨換了他。為了止瞌睡,兩個人就不停地說著話兒:
「一斤面能吊多少挂面?」
「一斤半吧,那要吊得好哩。」
「一斤挂面價是四角五,這利倒真比賣原糧強了。」
「人是要受苦呢。」
「人苦些不怕。」
「賺得錢了,一定給你買一個毛衣。」
「我那麼金貴,不怕燒壞了我嗎?」
「你沒見煙峰,毛褲都穿了哩!」
「比人家?只要不露肉,穿暖和也就對了。大人穿什麼呀,牛牛一定要買一身新衣哩。」
第二天後,挂面就開始吊起來了:揉面,入時面,形面,拉麵,上架。麥絨果然好手藝,那面吊得細細的,長長的,一桿一桿從一人半高的面架上一直垂下來,雞窩窪的人路過門口,就大驚:
「嚯,吊起面了,麥絨,日子過得真稱心,講究起吃這種面了?」
「怎麼不吃呀?怎麼好吃怎麼來呀!」麥絨說。
「吊這麼多.能吃得了嗎?」
「吃不了可以賣嘛!」
「喲.也干起副業了?」
麥絨沒有言語。
「真該,真該,現在的農民啊,日子要過好,還得多種經營呢。」
麥絨聽了,猛然之間,倒想起了禾禾。她舉著一桿面站在台階上呆立著,想了好多好多往事。
「面快要掉下來了!」回回喊著,她笑笑,忙又上了木架。
當晚上又開始磨第二斗小麥的時候,麥絨突然問道:
「牛牛爹,咱真的也是干副業了嗎?」
「就叫做副業吧。」
「這也叫多種經營?」
「也算。」
「那你說,以前禾禾乾的是對的?」
「唼?!」
「我是說,咱以前有些委屈了他。」
「或許是委屈了他。你怎麼想起了這事?」
「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來了。」
麥絨說完,倒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