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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的時候也是,結束的時候也是,她似乎很痛苦——
對不起——
她向次郎道歉。
明明就沒必要道歉的。
次郎至今也認為她不需要道歉,這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時至今日,次郎也仍然對自己的選擇懷著驕傲。
那是因為你太溫柔了——她說。次郎搖頭,並非他溫柔,只是這麼做讓自己感到幸福。
她臨終的瞬間,次郎強勁地抱住她的身體。
非常強勁地抱著,然後露出獠牙往她白晰柔軟的脖子咬下。
她在被吸血的同時也使勁摟住次郎的頭,充滿愛意反覆不斷地梳理他的黑髮。
仰頭倒下的她——
看得見月亮了——
她對次郎說道。
隨後再度伸手挽上次郎的頸子,緊緊地用力抱住。
但是,我的月亮在這裡——
她看來既開心又得意,甜蜜地低語:
我的Full moon——
香港。
水與人均不曾止息地奔流的新興城市。
發展與繁榮早已成為過去的產物,最新的技術與流行也只是為了掩飾惰性與頹廢,人們以迷失的未來為代價,將時間耗費於追求剎那的快感與人工的榮耀。
彷彿是被引導而來到這個都市,他被扯進動搖世界的災厄之中,兩人的關係也不容拒絕地進展到下一階段。
次郎本以為那會是很久之後的事,她則祈求能晚一點發生,但卻都不如他們所願。古老的事物遭到驅逐,世界的規律急速重新構建的時代來臨。長期隱匿的黑暗也向這個世界索取新的存在方式。
其實怎樣都無所謂。
人類也好,吸血鬼也罷,隨他們高興想怎麼活都隨他們去,想去死更無所謂。
自己只是為了守護與她訂下的約定。
只為了再次獲得她的讚美而拿起劍。
以自己體內流動的血統之名。
BBB
次郎的加入使戰場再度陷入寂靜。
首先要掌握現況。
情況是「九龍的血統」造成的初次污染,感染個體十二名,其中三名已於接觸時斬殺,剩餘九名因視經侵攻而受感染源所支配。
鎮壓部隊死亡零,負傷七名,其中六名已無法行動,剩下一名重傷就戰力而言也派不上用場。排除後援,現在有能力參戰者,包括負傷的巴德力克在內僅有五名。
邊邊子平安無事。她在這種場合雖是最無力的存在,但運氣倒是不錯,總算能稍微安心。也看到了黃的身影,由於想到同伴的命運而陷入驚慌狀態,這也無可奈何。雖然同情她但無法作為戰力之一。
至於屋檐上。
感染源「九龍的血統」手叉著腰,彷彿評價般俯視次郎。
記得他的名字是……曾。
「……你還是做了。」
「做了又怎樣。」
曾不為所動地回應,還帶著些許揶揄。但是他的眼睛透露出認真的光芒,那是一雙正在評估自己實力的眼神。說起來,認出自己是「同族殺手」的就是這個男人,也就是說他知道香港時期發生的事。
「你……怎麼來這裡的!?你對我留在那裡的部下做了什麼!」
巴德力克怒吼。次郎瞥了他一眼,回答說:
「我讓他們睡了。不用擔心,他們這時應該已經醒來了。」
「怎麼可能!你難道想告訴我你無視於眼罩對他們施加了催眠嗎!?再說,你又是怎麼解開那個封印——」
「因為有人幫忙嘛。」
回答他的不是次郎,而是從餐館露臉的鈴介,他態度輕浮地對吃驚的巴德力克揮手。
「鈴介……你這傢伙究竟……」
「結束之後再說,現在不是談這種事的時候嘛!」
回話後又將頭縮回餐館與中庭的出入口,看來他一點都不打算踏人中庭。
「次郎!」
這次換邊邊子出聲:
「小太郎不在這裡,該不會被他們……」
「……我知道,目前還不要緊。」
不消說,他自然已察覺小太郎不在現場。他在衝到這裡的同時便已最優先確認完畢。
然而他一定在這附近。次郎察覺弟弟的氣息就在左右,只是由於吸血鬼過度集中在同一處,使他無法掌握正確的地點。
——離復原果然還有一段距離……
實在是非常嚴苛的狀態。
不過這早已不是第一次,而自己也不打算在這裡結束。
次郎握緊銀刀。
接著對曾問道:
「你把我的弟弟怎麼了?」
「放心吧,我沒對他出手。」
「他現在在哪裡?」
「有本事就自己來問吧!」
曾的雙眼怪異地一閃。隨後,一陣暈眩般的狹窄視野向次郎直撲而來,讓他頓時失去了平衡——是視經侵攻。
次郎咬牙鎮定,暫時分割遭受入侵的五感知覺,將意識在體內集中,讓精神配合血液的流動與脈搏的律動,確保自我意識。在穩固了內在精神之後再轉向外部感官。當次郎的視覺回覆時已經單膝跪地。
他不禁咋舌,居然這麼輕易就被入侵了。
稍後才回覆的聽覺捕捉到——
「次郎!」
是邊邊子的呼喚聲。在她眼中,次郎應該就像貧血一般搖搖晃晃吧?
「搞什麼啊,喂?你該不會都還沒開打就快死了吧?」
對他施技的曾也一臉驚奇,瞬間的侵襲讓他得知了次郎目前的狀況。
即便沒能侵襲至更深層,仍達到了能夠操作肢體反射動作的程度。雖說僅有片刻,但是曾若有意還是能讓次郎砍自己一刀。並未這麼做的原因是他對次郎仍有戒心。
「嘖!真讓我失望,你該不會真的掉進海里了吧?」
次郎並未回答。曾當作那是肯定,裝模作樣地仰頭看著天空——
「打擊真大!經過那件事你還能活下來真讓我驚訝……不過,『同族殺手』看來已經有名無實了啊?」
次郎保持沉默不搭理曾說的話,不過這些無心的話語卻讓巴德力克有了反應。
「『同族殺手』?」
他看向次郎,然後凝視他手上的日本刀,彷彿就要跳起來似地一臉驚愕。
「銀制日本刀……難道是『銀刀』?你是那位『銀刀』嗎!?!?」
代理隊長的驚愕在短時間內散播至所有隊員之間。
不只他們,次郎也非常清晰地感受到邊邊子在背後倒吸一口氣的舉動。提到「同族殺手」時她沒有察覺,但她似乎知道自己的另一個稱號。
——哎呀呀。
次郎在心中嘆氣。
他以為十年的時間對人類來說已不算短……但自己的惡名看來仍未因時間消逝。次郎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愛刀——也就是他第二個稱號由來的銀制日本刀上。
這也是次郎背負的過去之一。
「不愧是聖戰的英雄,很快就被人類接受了。」
「嘴皮子耍夠了吧,我弟弟在哪裡?」
「哼……原想拿他當人質,不過看你這副德行應該沒必要了。」
曾說著,踹開腳下屋檐的瓦片,碎片成放射狀飛散。接著有東西從屋頂的大洞中眺出,落腳在曾的身旁。
眺出來的是全身沾滿血漬的姜,一雙空虛的眼神明顯表示她還在曾的支配之下。
還有另一人被姜抱在兩臂間,正動來動去地掙扎——
「小太郎!」
小太郎的手臂被反鎖在背後,嘴巴也咬著嚼口而無法出聲,沒受到束縛的頭與腳雖然拚命甩動,但是在他聽見邊邊子的聲音之後便乍然停下了動作。
「嗯嗯——!」
他朝下看著中庭的情景,發出模糊的聲音。
「來吧!感動的相逢——」
曾轉頭朝小太郎與姜瞄了一眼,然後再度將視線轉回次郎。
但此時次郎的身影已不在中庭,只剩下失去主人的帽子在半空飄蕩。
眼前。
瞬間拉近距離的次郎揮出一記橫斬。月光的沐浴下,銀刀閃耀著清潤的光輝。
曾的表情凍結。他閃不過,只得全力轉身。但就在動作完成前,他的左臂已飛上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