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那年夏天,我撥去的電話 第10章 不要錯過我

我和初鹿野一起上下學的那陣子,初鹿野家的玄關養著金魚。

那是三隻小小的和金(注4:最早傳進日本的金魚品種。),是初鹿野從撈金魚的攤販撈來的。金魚缸和小西瓜差不多大小,波浪綠的花紋中有著淡淡的藍色,也就是有這些藍色才將水草的綠色與金魚的紅色襯得更加鮮明。

當時我一直不進初鹿野家的家門,但對這三種顏色的對比卻記得格外清楚。多半是因為初鹿野開門現身時,我不好意思和她四目相交,每次都把視線瞥向後頭的金魚缸。

夏天時還有三隻金魚,等冬天來臨時只剩下一隻。而且,最後一隻也在他(或是她)來到初鹿野家即將屆滿一年時死掉了。以撈金魚攤位上的金魚來說,我想這幾隻金魚已經算是很長命,想必是得到了細心的照料。

也不知道為什麼,初鹿野的雙親後來仍繼續將那個沒有金魚的魚缸擺在玄關。的確,即使沒有金魚,從窗戶射進的陽光照在金魚缸上,照出的藍色光影與松藻在水中緩緩搖曳的模樣,本身就已非常美麗。但知道金魚還在時是什麼模樣的我,每次看到失去了紅色的金魚缸,就不由得陷入有些悲傷的心情。

從此以後,每當我感到空虛寂寞的時候,腦海中就會浮現這個比喻:「這豈不就像失去了金魚的金魚缸?」

*

隔天早上,我搭上從站前出發的公車,前往美渚中央病院。我遲疑了一會兒,最後決定不買花。依我個人的經驗來看,再也沒有哪種探病用的禮物會比花更難處理。

公車上全是老年人,年輕人只有我一個。雖是開往醫院的公車,不可思議的是車上沒有一個人的健康狀況顯得不好,但想來應該不至於所有人都和我一樣是去探望親友。記得曾看過一本書中寫說,一名老人被問到:「身體怎麼樣?」老人就開玩笑地回答:「要是身體再好一點,就得去找醫生來啦。」也許,眼前的情形就類似這個場面吧。搭上這班公車的,是一群還剩下足夠體力用自己的腳上醫院的人。

抵達醫院後,我並未直接去櫃檯,而是走向停車場外圍的吸煙區。吸煙區是一間有玻璃門的組合屋,似乎是從很久以前就蓋好的,天花板已經油亮泛黃。我先確定四周沒有人,然後在這裡抽了兩根煙,又在醫院外慢慢繞了一圈,讓心情鎮定下來。然後,我去到櫃檯申請會面許可證,深呼吸一口氣才走向電梯。

當我來到病房,初鹿野正蹲在床邊整理包包里的東西。她今天穿的不是病人服,而是麻紗襯衫搭上一件淡藤花色、款式清爽的裙子。我叫了一聲「初鹿野」她就用力回過頭來,眼神發亮地喊著「檜原同學」站起來。沒錯,不能忘記,我在這裡是檜原裕也。  「你今天也來看我嗎?」

初鹿野對我一鞠躬。從她喪失記憶以前的情形,實在無法想像她會有這種反應,簡直和剛認識我沒多久的初鹿野一模一樣。

「是啊。你身體怎麼樣?」

「已經健健康康了。」她坐到床上,對我笑了笑。「還好你上午就來。要是下午才來,也許我們會錯過。」

「錯過?你該不會已經要出院了吧?」

「是啊,我就在今天早上拿到了出院許可。」

我心想這可真是奇怪。以前我曾讀過企圖自殺者的手札集錦之類的書,根據書上的說法,自殺失敗而被救回來的人,有一部分會以醫療保護住院的形式,被關進隔離病房數周至數個月之久;至於再度自殺的可能性較高的人,身體甚至會遭到束縛。

從醫院這種寬鬆的應對態度來看,怎麼想都覺得初鹿野的落海是被當成不小心發生的意外來處理。畢竟她本人目前非常平靜,或許負責這起事件的人認為,與其對一名才十六歲的少女烙上企圖自殺者的烙印,還不如當成意外處理,對她會比較好。也說不定負責人真的以為落海只是意外。

初鹿野抬頭看了看時鐘說:「再一個小時左右爸爸就會來接我,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搭我們的車一起回去?」

我不怎麼想和她的父親碰面,但又不想辜負她的好意,於是點了點頭。「謝謝,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我架起立在牆邊的摺疊椅,放到床邊坐了上去。初鹿野想起什麼似地雙手一拍,打開冰箱拿出兩個杯裝的水羊羹,把其中一個給我。我向她道謝,接了過來。

把空了的杯子和塑膠湯匙丟進垃圾桶後,初鹿野嘆一口氣說:

「昨天檜原同學回去後,我一直在讀日記。看樣子除了檜原同學以外,我還和荻上千草同學以及國小同班的深町陽介同學來往比較密切。」

「是啊,你說得對。」我邊掩飾內心的動搖,邊點了點頭。

「我們四個人每天晚上都聚集在廢墟,一起觀測天文,不是嗎?」

「對啊。起初只有你一個人,有一天深町也加入了,隔天又多了我和荻上。」

「每天晚上碰面,也就表示我們還挺熟的吧?」

「算是吧,雖然不完全是興趣相投,但氣氛的確挺親密的。」

「檜原同學,我問你喔。」她直視我的眼睛說。「為什麼只有檜原同學肯來探望我,其他兩個人卻連聯絡都沒有呢?因為荻上同學和陽介同學已經受不了我了嗎?」

從昨天她告訴我日記的存在以後,我已料到她遲早會問起這兩個人。初鹿野讀過這半個月來的日記,對於一同觀測天文的成員中另外兩人不但不現身,甚至完全不聯絡的情況,當然會產生疑問,所以,我早就針對這個問題事先準備好答案。

「你想太多了。」我露出微笑安慰她。「首先是深町,他似乎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我邀他來探望你,他只說『現在最好讓她一個人靜一靜』,都不聽我的話。他似乎還想阻止我來探望你呢,也不知道該說他慎重,還是太愛操心。然後是荻上,她說要當交換學生,從九月起就要搬去加拿大。我聽說這件事時也嚇了一跳。荻上說她從以前就很嚮往去加拿大,仔細想想,荻上的英文的確是比其他科目要好,不是嗎?她之所以直到出發前才透露,多半是討厭道別時弄得哭哭啼啼的。」

初鹿野思索似地垂下視線,經過兩次呼吸的沉默之後,她閉上眼睛,露出微笑。

「檜原同學好善良。」

「這話怎麼說?」我裝蒜。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初鹿野似乎決定不再追問這個話題。

「不過該怎麼說?總覺得好意外。看日記的內容,會覺得檜原同學給人的印象更冷漠,嘴巴也更壞一點……可是像這樣面對面說話,就沒有那種感覺。」

「因為在醫院,我才會客氣。」

「你是顧慮我,怕說話刺傷我吧?」

我思索著如果是檜原,這種時候會怎麼回答。

然後,我這麼回答:

「對啊,沒錯。要是你又自殺,我就傷腦筋了。」

結果初鹿野的表情突然一亮。

「你願意這樣坦白對待我,我也自在得多。」

初鹿野拍了拍自己右側的空位,要我坐過去。

「這邊請。」

我照她的吩咐,在她身旁坐下。由於床邊有著防止病人摔下床的安全護欄,能坐的空間十分有限,兩個人一起坐著,肩膀就會緊貼在一起。像這樣並肩坐在一起,便會徹底凸顯出我和她的身型多麼不一樣。我們之間的差異是如此明顯,令我覺得彷彿我的身體設計圖是用直尺和鉛筆畫的,她的身體設計圖則是以雲尺和製圖筆繪製而成。可是,明明她的身體線條設計得如此仔細,皮膚卻剛好相反,白得彷彿忘記指定顏色。我的皮膚在這一個月來,已經完全晒成小麥色。

「檜原同學,請你告訴我。」初鹿野雙手併攏放在大腿上,身體微微前傾,自下方看著我的臉。「請把我忘掉的種種告訴我。只看日記寫的內容,總是有限。」

「不用那麼急。」我用開導的語氣說。「你現在只要專心讓身心都好好休息。沒有人會催你,你慢慢想起來就行了。」

「可是,我總不能這樣一直給大家添麻煩吧?而且……」

「而且?」

初鹿野默默站起身,手放到窗框上仰望天空。

「說這種話也許會被你罵。」她回過頭來,露出彷彿在強調這是玩笑話的笑容。

「如果我的記憶恢複,導致我再度嘗試自殺,我想下次一定不會再失敗。而且,我覺得這是一種解決的方法。畢竟我的煩惱會消失,也不會再有人被我牽著鼻子走。」

我不由得站起來,抓住初鹿野的肩膀。初鹿野似乎嚇一大跳地縮起身體,但我自己多半比她更吃驚。我的意識跟不上行動。喂,我到底想做什麼?可是我尚未思考,身體就先有動作。等我的雙手繞到她背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