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照出來的未必就是真相。人照鏡子看自己的臉時,光線會先在鏡子上反射,接著在角膜經過一次折射,通過瞳孔後在水晶體內再度折射,然後才投影到視網膜上,轉換成神經訊號,傳達到大腦的視覺中樞。但這些訊號在送進意識之前,卻會被一種叫做「自戀」的強力濾鏡給扭曲。
嚴格說來,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客觀看待自己的人。人的眼睛只會看到自己想看的部分,然後根據這些部分建構出對自己有利的全景。人面對鏡子時,會在無意識中維持能讓自己照起來最美的角度與表情,注意力還會集中在自己臉上最有自信的部分。說「我拍照不好看」而排斥照相的人當中,過半數都只是把和鏡子共謀打造出來的最佳畫面當成自己,而無法接受自己原原本本的模樣。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大多數人在達到通達事理的年齡之前,都不會發現這個濾鏡存在。不幸的人——從某個角度來看則是非常幸運的人——則是一輩子都不會發現。小時候每個人都是公主、每個人都是王子,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竟然不是灰姑娘,而是她的姊姊。但隨著年紀增長,會漸漸感覺到自我認知與他人評價之間有著落差,讓人們不得不慢慢修正認知中的自己:我不是公主,我不是王子。
我察覺到這點,是在國小四年級的初夏,為了決定九月教學成果發表會上要演什麼戲而進行討論的時候。在這之前,我只把臉上的胎記當成大了點的痣,即使班上同學拿胎記取笑我,我也覺得這就和戴眼鏡或身材肥胖沒什麼兩樣,並未當成什麼嚴重的事;即使有人幫我取了跟外貌有關的綽號,我也不怎麼厭惡,反而覺得這證明我和他們之間什麼話都能說,還因此高興。
導火線是一個男生的發言。
「《歌劇魅影》怎麼樣?」
他舉手發言,然後指了指我。
「看,陽介超適合演那齣戲里的歌劇院怪人。」
幾天前的音樂課上,我們看了三十分鐘的《歌劇魅影》。這出音樂劇里,歌劇院的怪人為了遮住醜陋的臉而戴著遮住右半張臉的面具。他應該是看到那個樣子,才會聯想到我的胎記。
相信他只是想開個小玩笑,實際上也有幾個人小聲竊笑,我自己同樣佩服地心想:「原來如此。」
然而,當時公認個性溫和、年紀三字頭後半的級任導師,聽了這個男生的玩笑話卻當場震怒。他用力拍桌子,用顫抖的嗓音說:「有些話可以說,有些話不能說,你連這都不懂嗎?」甚至揪起這名開玩笑的學生的衣領,讓他站在講台上,對他大聲訓話。訓話一直持續到宣告營養午餐時間開始的鐘聲響起,那名同學被罵得哭紅了雙眼,教室里的氣氛極為沉重。本來發表會的準備時間應該非常開心,結果卻弄得似乎是我讓這種氣氛全毀了。
我在只聽得見餐具碰撞聲的教室里明白了:啊啊,原來我臉上的胎記不是能一笑置之的事,而是足以讓大人真心感到同情的致命缺憾。我所懷抱的缺陷,和肥胖、戴眼鏡或有雀斑之類有著可愛一面的缺陷,根本不在同一個次元。我是個「可憐」的人。
從這一天起,我變得異常在意別人的眼光。一旦開始在乎,就發現注意我臉上胎記的人比我想像得更多。這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也有可能是級任導師那充滿正義感的發言成了導火線,將許多同學對我臉上胎記的認知轉往壞的方向。不管怎麼說,此後我對自己臉上的胎記厭惡得不得了。
我在圖書館查過消除胎記的方法,但我臉上胎記發生的原因,似乎和太田母斑或異位性蒙古斑這種常見的先天性胎記不一樣,事實上等於無法治療。雖然聽說也有自然痊癒的案例,但那些奇蹟全都是發生在比我淡得多的胎記上。
小時候媽媽帶我去過各式各樣的醫院,但全都徒勞無功。之後的幾年來,我的胎記都不曾在家族間變成討論的話題。但看到我在十歲的初夏,突然熱心地查起自己的胎記,母親再度帶我去各式各樣的醫院。我還清楚記得無論哪一家醫院都放著大同小異的音樂盒音樂,候診室里的人全都有著一眼就看得出來的皮膚問題,而且每個人似乎都各自在找癥狀比自己嚴重的病患,從中得到小小的安慰。
我在皮膚科得知許多人的問題更嚴重,但這也未能安慰我,反而讓我因知道世上存在許多沒天理的疾病而厭煩。我的情況的確不是最糟,但以後未必不會變得更糟。
隨著視線恐懼症惡化,我的舉止也變得越來越可疑,讓周遭人們更加當我是個異類,而這又導致我更加害怕別人的視線——這種惡性循環持續下去,很快的我即使去上學也幾乎不再和任何人說話。我困在大家都認為我很噁心的被害妄想當中,無論多麼可親的微笑亦無法相信。
有一天晚上,我因為一股原因不詳的寒氣而醒來。沒有感冒的跡象,室溫也在二十度以上,但就是有股無法忍受的惡寒襲向我。我趕緊從柜子里拿出羽絨被蓋在毛毯上,再度鑽進被窩裡。
寒氣到了隔天早上仍未消散,由於實在太冷,我請假不去上小學,再隔一天則在不得已之下穿著寒冬用的外套去上學。母親懷疑我是自律神經失調,帶我去各式各樣的醫院看診,但醫師並未提出比「暫時不去上學」更好的解決方案。所幸除了寒氣以外,我沒有什麼明顯的癥狀,只要穿得夠保暖,就不會妨礙到日常生活。
我這一年的暑假就這麼搶先一步來臨了。
那是個冷得像是結了冰的夏天。夏蟬齊聲鳴叫,我卻裹著厚實的棉被,喝著熱騰騰的茶;到晚上更煮了大量熱水,抱著熱水袋發著抖睡覺。雙親一出門工作,我就會悄悄溜到庭院,呼吸外面的空氣,但看到我大熱天還穿著兩件外衣的模樣,相信左鄰右舍都覺得我有問題。
母親知道我自律神經失調的癥狀出自精神壓力,也就是起因於胎記,所以不會問我學校方面的事情。
「沒關係啦,你就好好休息吧。」她只是這麼說。「不用覺得要趕快治好,反而應該要想想有什麼方法可以和這種寒冷的感覺共處。」
如果這種癥狀持續到冬天,我會變成怎樣呢?連在超過三十度的夏天都覺得酷寒,到了氣溫降到冰點以下的那天,或許我會凍死吧;也說不定反而會熱得受不了,脫光衣服在大雪中跑來跑去。
但讓我知道這個答案的機會並未來臨。我請假不去上學後過了二十天左右,這股惡寒宛如沒發生過似地消失了。
我只能說,一切都是拜初鹿野所賜。
*
高中生活的第一天是從大晴天開始。我穿上純白的夏季制服,雙腳伸進新買的樂福鞋,打開門一看,蓄積在柏油路上的熱氣頓時籠罩住我。似乎是有附近的老年人在玄關前洒水,濕漉漉的全黑路面閃閃發光。電線杆與樹木在地面留下清晰的影子,空地上長得很高的蜂斗菜讓四周飄散著一股青草氣味。
五感接收到的資訊太多,讓我感到一陣輕微的暈眩。我今年就要滿十六歲,但夏天的開端仍讓我覺得那麼新鮮。我想自己今後也不會習慣。
夏天這個季節帶來了過剩的生氣。太陽發出非比尋常的能量,雲雨毫不吝惜地將生命泉源散播到地上,草木像怪物似地生長,昆蟲發瘋似地嚷個不停,人類因熱得昏頭而跳起舞來。但這些過剩的生氣,同時卻讓人聯想到過剩的死亡。鬼故事之所以會成為夏日風情畫,不只是因為鬼故事可以讓人忘記炎熱,多半是人們暗自明白,火焰燒得越旺就越快燒完;過剩的生氣是透過預支能量而來的,之後一定得要還清這筆債。
不管怎麼說,這些過剩的生與死都太過龐大,令人無法記住到下一個夏天來臨,因而也就在不知不覺間加以矮化。所以,人們才會每年都被嚇一跳,驚奇地發現夏天原來是這麼強烈的季節。
我似乎估計有誤,明明預留時間提早出家門,但等我抵達車站時,列車已經快要進站。站內的乘客全都已去了月台,還聽到列車煞車的聲響。
我拿月票給站務員看,通過剪票口後,聽到身後傳來一個開朗的嗓音對我說:「請慢走。」回頭一看,才注意到說話的人就是平常會凝視我臉上胎記的那位站務員。
我雖然覺得不太對勁.但還是上了列車。車廂內充滿摻雜汗味與煙味的臭味,讓我一大早就覺得無比厭煩。
我環顧四周想找個空位,看到兩名靠在斜對面牆上、穿著別校制服的女生當中的一個指著我。我邊嘆氣地心想,她多半是在笑我的胎記,邊從正面瞪了她一眼,結果對方似乎有什麼誤會,生硬地撇開目光,嘴角還露出靦腆的笑容。
很少有人對我露出這樣的反應,因而打亂我的步調。剛才站務員對我打招呼的舉動也是,難道是世人在我住院的期間變得比以前溫柔嗎?我搖搖頭心想,不可能。也許大家都是為了夏天將要正式來臨而昏了頭。
我搭了三站後下車,混在穿著同款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