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十五歲的旅程

走廊傳來腳步聲。我們趕緊收起攤在桌上的A書,一腳踹進白色皮革沙發底下。淳拿趄系在鑰匙環上的雷射筆,指向牆上貼著的房總半島地圖。從夜市買來的五百元香港製雷射筆,發射出去的光線聚集成一個紅點,緩緩地在長方形月島填海地的上方打轉。

「第一天就要騎八十公里到木更津,太難了啦!」直人故意朝走廊喊話。

東京灣沿岸歪斜的半圓形路線,在地圖上呈現代表街道的粉紅色。淳扶正臉上的眼鏡。

「義大利環車賽平均一天騎一百六十公里耶。他是受過訓練的狠角色,不過我們只要騎一半的長度,應該沒問題吧?」

阿大拿起一片銀座曙的仙貝,吃得起勁。

「直人家真的很有錢,幫我們準備銀座的高級點心耶。哪像我家,買的都是家庭號零嘴。」

走廊上一陣敲門聲,直人媽媽開門走了進來。

「我幫你們重新裝了一壺茶,你們討論得很熱烈唷。」

直人媽媽將茶壺放在和沙發同色的茶几邊上,然後抬頭看著地圖。

「看起來好像很遠。直人,吃飯的話沒問題嗎? 」

直人一臉不耐煩。

「千葉又不是國外。我們可以自己弄來吃,再不然到處都是便利商店啊。我們打算沿著濱海公路騎。」

「我很會做菜,為了直人的身體著想,我也想了幾種菜色。我們只去三天,您不要擔心。」為了讓直人媽媽放心,淳說了這些話。

三個人當中成績最棒、最受直人媽媽喜愛的淳,害羞地笑了笑。他簡直可以去當購物頻道主持人,再爛的商品他也能化腐朽為神奇,賣到全日本的家庭主婦手中。

「夠了吧?你快點出去啦!」

直人帶刺的口氣說著,直人媽媽一面說好,一面離開房間。拖鞋和走廊地毯的摩擦聲逐漸遠離,大夥繃緊的背部瞬間獲得釋放,癱了下來。罹患韋耳納式症候群的直人,除了早發性糖尿病,還有高血壓,鹹的辣的都不能碰。他拿了一片擺在桌上的仙貝,放進布滿皺紋的嘴邊咬了一半。

「快被我媽煩死了。以前我最喜歡吃這個耶。阿大,另一半麻煩你了。」

直人動動靈活的手腕,將醬油口味的仙貝作勢投進阿大張開的大嘴。好棒的投籃姿勢,阿大用嘴巴接住。

「謝啦!」

阿大眼睛看也不看,手直接伸進沙發底下抄出內容儘是fashioh、土耳其浴以及脫衣舞秀等A書。這期特集是「性愛天堂新宿」,封面的按摩女郎大膽裸露肩上飛馬座刺青和可觀的G罩杯。我們成功完成這次A書的不在場證明。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我若有所思地眺望陽台外的風景。本來我們決定好要來趟單車之旅。三月的春假裡,我們決定要往返房總半島最南端與白濱,來一越沒有大人保護的旅行。

然而好幾次在直人家開的作戰會議中,不知道誰先開的口,整個旅行完全朝另一個方向發展。

揮著青春的汗水,賓士在房總Flower Line,不太像我們的風格。與其規劃那麼健康的旅行,乾脆在某個險惡街頭一窺成人的世界。不知不覺,我們的結論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捨棄白濱露營區,我們要混進新宿中央公園的遊民當中,搭帳棚住在那裡。嗯,看起來的確驚險刺激許多。

鋁製欄杆外,東京灣泛著一層有如鍋子底部的光澤。天氣沒有十分晴朗,卻也不會烏雲密布,是個總覺得有點蠢的春日黃昏。這時候,阿大開口:

「喂,這次旅行,我們每個人都要講個從沒說過的秘密怎麼樣?」

阿大翻到雜誌里介紹東京Date Club那一頁,穿內衣的女孩不知道為什麼用手蒙住眼睛。

「我可以。淳呢?」直人間。

淳厚厚的鏡片下,不帶感情的眼神毫無動靜。

「我也可以。哲郎你呢?」

我有什麼秘密沒說嗎?我心想。我跟阿大、直人還有淳不同,是個一無是處(沒有體重沒有生病也沒有腦袋)的普通十四歲男生。

「收到,我會好好想想。」

說著,內心事先確認頭腦里可以裝進什麼。

「明天早上七點在佃公園集合。」

「好期待唷!」直人演了起來。

一想到大家要背著家人去新宿玩個三天,連我也滿心期待起來。雷射筆的光線來到阿大打開的A書,星條旗胸罩下方的紅點頻頻晃動。

「我喜歡這種金髮大胸部的型。明天要很早出發,今天先到此為止吧!」

我跟直人點點頭。阿大一把抓起嫌倉雕點心盤裡剩下的仙貝,塞滿連身工作褲胸口的口袋。

「我帶回去給我弟吃。」

三個人排成一列通過走廊出了客廳,跟直人媽媽說再見。僅僅十幾秒,高速電梯載著我們從一百公尺高的摩天大樓回到地面。

出發當天,天氣依舊不好不壞,白皚皚的雲層中射下幾道溫暖的光線,落在地面上的影子輪廓不明。佃公園裡染井吉野櫻的枝頭上,布滿密密麻麻的嫩芽,離開花還有一段時間。

四台腳踏車齊眾隅田川堤防上的步道。懶洋洋沒有動靜的河面,發出河水蒸發的細碎聲響。對岸的築地以及銀座大樓群仍浸在早晨灰色的薄暮中。淳看了一眼手錶。

「七點了,我們走吧!」

淳的口氣冷淡平鋪,一點也不緊張。阿大聽了滿不在乎地點點頭,直人說了聲「嗯。」我則是率先踩下踏板,沿著下坡路段往前騎。這附近離市區頗近,距離上班尖峰時段還有一個小時以上。月島的早晨十分寧靜。

迎著和緩的春風,我們穿梭在文字燒店並列的西仲通。小鋼珠店、賣碳烤的、雜貨店和精品店,店家大門深鎖。商店街里不甚寬敞的單行道上,腳踏車並成兩列前進。穿過橫跨運河的拱橋,前方便是勝哄。

我們在遇到第一條大路的時候右轉,這一帶已經開始塞車。工程車和卡車填滿勝哄橋之前的上坡車道,緩慢移動的車輛連結成一面會動的城牆。對我們這種從小生活在填海地的人而言,跨越隅田川實在意義非凡,因為代表從人工島嶼前往陸地,象徽從東京的邊陲地帶往中心聚集。扛最多行李的阿大,在爬坡道的時候早已汗流浹背。

「可惡,累死我了。」

拿起圍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額前汗水,阿大用單手控制龍頭,看起來搖搖欲墜。腳踏車是阿大爸爸死前為阿大訂製的。我和淳沒有調整變速器,一口氣直接往上沖,然後停在嘎嘎作響、頗有歷史的橋邊等著其他兩位騎上來。流汗的背後吹來上橋之前感受不到的海風,立刻感受到一股清涼。淳一隻腳跨在欄杆上。

「真不敢相信,以前這座橋每天都會打開。」

淳說得沒錯。貨車通過時,左右晃動的橋中央有一道縫隙,從縫隙往下看是綠色的水面。以前只要警鈴響起、號誌燈一變換,這座橋一天之內會開闔好幾次,成七十度角,我想一定很壯觀。

「第一個休息站要在哪裡?」追上來的阿大氣喘如牛。

「趁尖峰前穿過銀座好了,我們到四谷休息。阿大,走啰!」

淳有朝氣地說著。一行人穿越電影布景似的勝哄橋。雖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不過剛開始實踐一件事情的時候,會覺得身體里有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儘管最終的結果多半出入意表,卻在結束的同時依舊滿心期待下一次又有什麼事情發生。

那天早上,綠色的隅田川、心曠神恰的海風、天空的雲層里不時透出陽光,市區在清晨薄暮中律動。

我們一面堅著右手邊長得像清真寺的築地本院寺,以及左手邊的中央批發市場,沿著晴海通前進。此時市場的人們已經開始一天的工作,出入的車輛很多。晴海通是我們每次跑去銀座玩的必經之路,不過那天早上這一帶比起平日更加生氣蓬勃。該怎麼說呢,到處有人站著駕駛小型拖車般的卸貨工具,拖著滿載的魚獲像水黽一樣各處穿梭。

穿越築地,橫過跨在首都高速公路上的陸橋往東銀座前行。經過華而不實的歌舞祭座建築,我們抵達銀座。早上的銀座沒有購物人潮,而是充斥通勤的上班族。一整排精品店外的街道非常整潔,四個人騎車經過殘留水漬的路面,濺起小小水花。偶爾露臉的太陽為晴海通上黯淡的招牌打上耀眼的光芒。不管再怎麼擁擠,廢氣搞得空氣污濁的要命,我還是認為大都市比較棒。比起身旁都是綠色植物,我就是喜歡騎在兩旁全是商店的街上。

印象中,銀座往日比谷的路上,只有成排的辦公大樓。從路口看得見對面皇居的護城河還有充滿綠意的日比谷公園,總算有遠離銀座的感受。停在紅燈前擦汗的阿大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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