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冷靜下來後仔細想想後,覺得自己還真是做了莫名其妙的事。

(竟然在剛認識的男人家裡過了一夜!)

而且還是搶過她的男人家。若是「霸王硬上弓的男人家」還算常有的事,但在「搶過自己的男人家」過夜就相當罕見了。

枇杷再次深切反省自己昨晚的隨便行為,踩著廁所拖鞋啪噠啪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睡覺期間似乎下了不小的雨。現在雖然放晴了,人行道上四處還殘留著水窪。柏油路上留下了一個個踩過水窪的腳印。

濕黏的空氣聞起來有股腥味,還不時飄來水溝的臭味,再加上驚天動地的蟬鳴。

濕淋淋的公園樹叢草木散發出幾乎清晰可見的濃厚熱氣。潮濕的路面上到處是蠕動著、死掉的,還有泡漲的蚯蚓,那幅景象實在讓人噁心得受不了。噫、嘔惡——她在心裡吶喊著,一邊小心翼翼地避開。

現在時間將近下午三點。

陽光還很刺眼。頭上的太陽光線過於強烈,甚至讓視野看起來蒙上了一層紫色。暴露在直射日光下的肌膚被曬得火辣辣地發疼。雖然她已盡量選擇有樹蔭的地方走了,不過肯定沒什麼用吧。枇杷不禁擔心起自己沒擦防晒油的臉,雖然她皮膚原本就白,幾乎不太會晒黑,但在如此強烈的陽光下,還是有晒傷的危險。

枇杷起床時,昴早就出門上班了。不過在那之前——

(錦戶小姐……)

記得他曾叫了自己,當時枇杷的意識還完全處於夢境中。精神恍惚間聽到的昴的聲音,彷彿從遠處響起的BGM。

(現在已經八點多了,不起來沒關係嗎?工作呢?)

原本想姑且應一聲「我沒有在工作」,可是實際上只發出了愚蠢的「呼嘎」聲。

(呼嘎……聽不懂。什麼意思?這樣沒關係嗎?唉,算了,錦戶小姐,我必須出門了,這是我家的鑰匙,我先放在柜子上。你出去的時候記得鎖門,再幫我把鑰匙放到一樓信箱。)

她覺得自己應該有點頭。總之那時候她只想睡覺,連眼睛都張不開。她直到天亮之前才入睡,所以還沒睡飽。

(那我去上班了。家裡的東西你可以隨意使用,想吃什麼或喝什麼都請自取。嗯,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吧。)

想待多久……啊。

就算你這麼說。

我又不是想待才待在這裡的。

……等她整個人清醒過來時,窗帘敞開的昴的房間已是鴉雀無聲。枇杷獨自待在除了冷氣運轉聲外什麼也聽不見的寂靜中,世界早已是午後了。昂和自己打聲招呼出門後,她又睡了好幾個小時。

一起床她就感到全身肌膚有種令人不適的黏膩感。昨天她只有洗臉而已,在這種盛夏時節,不沖個澡對少女來說實在太嚴苛了。長發完全糾結在一起,光用手梳很難整理。

枇杷刷好牙,嘩啦嘩啦地洗過臉後,借用了初台那個可憐人留下的物品。(回去吧……)她伸了個懶腰這麼想。

經過一個晚上,讓心情平靜下來,感覺好像回到那個把自己趕出來的家也沒問題了。

咋天她連通電話也沒打,一整晚都沒回家,而且手機和皮夾都沒帶在身上。想必父母和哥哥夫妻現在都擔心得不得了吧。說不定他們現在正為了自己殘忍對待女兒、妹妹一事懺悔反省,一邊自責一邊拚命在街上到處找她。

話雖如此,枇杷也算是個成熟大人了,他們再怎麼樣也不至於鬧到提出搜索申請吧。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絕對會不顧一切地想知道失蹤女兒的下落,只是再怎麼找,他們也不可能找到這裡來。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活該!真痛快!

枇杷一個人在洗臉台的鏡子前像個反派角色一樣仰頭大笑,嘲笑家人們現在的慘況。光想像家人們急得四處奔波的模樣,她就覺得痛快。

來吧,心急如焚!盡情苦惱!驚慌失措吧!然後最好擔心得要命!你們因緊張造成的胃痛是我給予的處罰!好好修理你們一頓!知道錯了吧!哼哼!

枇杷想像著家裡每一個人的樣子,獨自取樂了一段時間,接著打開冰箱尋找可以喝的東西。她太過興奮,忘記寶特瓶里的水早在昨晚就全喝完了。

裝著昴昨晚不小心沖泡的熱茶的馬克杯就擺在冰箱里。枇杷湊近聞了聞,確認裡面的物體和看到的一樣只是單純的綠茶,便一口氣喝光。

她將放在枕邊的朝野照片收進運動褲口袋,摺好棉被。一時興起,她又拿出照片,舉到視線高度讓它環視昴的房間一圈。這個行為並沒有什麼特殊含意,只是她覺得朝野一定也想看看這裡。

你看,這是初台那個人躺著哭泣的床喔,那傢伙真是爛透了對吧?長得又不怎麼樣,女友竟然一個接一個地換。朝野你也真是的,那傢伙到底哪裡好了?聽說現在是個軟趴趴的水獺喔,我明明不想聽,他還硬要告訴我。

枇杷在屋裡四處走動,還去了陽台,讓朝野也看看從六樓望出去的景色。水泥地面好遙遠。視野被高樓大廈遮蔽,看不到什麼有趣的東西,枇杷覺得應該欣賞得差不多了,便把照片放回口袋裡。接著她關掉冷氣,將借用來的東西全部歸位,拿起柜子上的鑰匙。

鑰匙下面壓著三張千圓鈔票,大概是昴要借自己的吧,她碰也沒碰便離開了房間。這一帶的路她大致上都認得,只要走路回去就好了,沒必要向他借錢。

枇杷照他說的將鑰匙放進信箱,603號·森田。

原來他叫森田昴啊。

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他的全名也沒意義。反正再也不會見到那傢伙了——不,他們住在同一區,又在同一條電車路線上,還是可能不期而遇。算了,怎樣都好。

枇杷準備回家,走在炎炎烈日照射的潮濕馬路上,心裡想著——這下子兩人應該暫時不會主動與彼此扯上關係了吧。

被搶的照片拿回來了。昴已經把照片帶在身邊好一陣子了,應該滿足了吧。

他那樣拚命向自己道歉,大概是真心感到後悔。所以他沒理由再跟著自己,而自己也不必再去找他,兩人的連接點消失了。

(說起來,他真的很奇怪耶……)

是個比想像中還要瘋狂的傢伙。穿成那副德性在夜晚的街道徘徊——遭人撞見鐵定馬上被逮捕。

可是枇杷已經不恨他了,被搶的恨意如今全淡忘了。

因為枇杷十分理解昴變成那樣、且至今仍痛苦不已的理由。他昨晚讓自己留宿一夜,姑且算是一種賠罪。而關於失去朝野這一點,兩人甚至產生了奇妙的連帶感。無法接受現實、難看地掙扎著這點也是一個樣。枇杷停滯不前的座標,離昴很近。

萬一以後在附近看見穿梭於夜路的水手服變態,枇杷也不打算報警,只會用溫暖的眼神無視他。

枇杷意識到到自己的想法太過樂觀,是在離開昴的公寓後步行約二十分鐘時。

原以為距離沒多遠,走一下就到了,但在八月午後的大白天,日照完全不懂得節制,簡直就是刺眼奪目的灼熱地獄。在沒水喝的情況下,這條路走起來比想像中嚴酷得多。

儘管途中她好幾次差點昏倒,但還是堅持再走十幾分鐘。

最後,枇杷終於回到自己家門口。自己的身體變得異常地熱,令人覺得恐怖,臉頰和手臂早已陣陣疼了好一段時間。

站在門口,她突然想到——對了,我沒帶鑰匙。

「……咦?那現在該怎麼辦……?」

這個時間,家人都在上班才對。

不,媽媽或櫻桃可能會為了找我而請假——她懷著一絲希望按下門鈴,結果沒人應門。真的沒人在家,門當然也鎖著。

「……喂,真的假的?到底要怎樣啊?」

她質問的不是自己,而是家人。

女兒沒帶鑰匙就離家,他們居然還若無其事、理所當然地出門上班,到底在想什麼?本姑娘都特地回來了,這樣豈不是進不了家門嗎?

她想起小時候自己曾經上學忘記帶鑰匙。當時媽媽在門上貼了一張寫有「我拜託隔壁婆婆了」的紙條,於是枇杷就去找對方,順利拿到了鑰匙。

那個婆婆好幾年前去世了,現在隔壁住的是一戶四口之家。雖然幾乎沒有來往,枇杷還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去按門鈴,可是沒人來應門,好像沒人在家。

頂著烈日,枇杷又回到自己家的玄關前,在屋檐底下沉思。

換句話說……她要去位於日本橋的錦戶診所拿鑰匙嗎?那不是徒步能走到的距離,而枇杷連皮夾都沒帶……難道我要搭計程車去拿鑰匙,順便借車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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