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可惡的叛徒櫻桃!什麼天使啊?陰險奸詐、鳩佔鵲巢的偽善女!)

枇杷踩著廁所拖鞋在黑暗的夜路上狂奔。

(是說、是說……她偷了我的家!搶了我的容身之處!警察先生……那傢伙就是犯人,就在我家裡。來人啊!不管是誰都好!)

枇杷不知為何右手握著自己的筷子就跑出來了,她剛才完全沒想到要把它扔掉。腦中只有怒意和震驚的情緒在翻滾沸騰,她無法接受事實。

(大家是怎麼了?被櫻桃那種人欺騙,把自己的親生女兒趕出去,未免也太扯了吧?這要是民間故事,早就豎起一家全滅的旗標了啦!話說,什麼木瓜醫生、芒果醫生啊!看你們那得意忘形的樣子!你們是健治和秋枝吧!再說為什麼要把小孩取名為希有為和枇杷啊!太有挑戰性了吧!就算是果農也不太可能取這種名字吧!)

枇杷不甘心又悲傷,不明白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她在柏油路上狂奔,腳下的橡膠鞋底啪噠作響。她忍不住眼淚盈眶,淚水模糊了視野。於是便用掛在脖子上那條幾乎接近抹布的毛巾擦擦眼角。

她確實沒有工作。

明明老大不小了,還成天無所事事、渾渾噩噩地假裝自己是小孩子,過著不負任何責任的生活。

枇杷自己也知道這種生活方式不正確。

可是,自己好歹有派上用場不是嗎?而且他們之前不都容許她那麼做嗎?她有幫忙打掃,也會洗碗盤;雖然煮飯不怎麼樣,但不論是洗衣服、拔草,還是鄰里互助會輪流分配到的早晨倒垃圾工作她都有在做,那真的很辛苦也很麻煩;宅急便她也收了好幾次;也曾幫家人到區公所辦理戶籍移動,或是去申請銀行和保險的變更地址文件,並將一切打點好讓家人只須簽名即可。哥哥不也說有枇杷在生活更輕鬆嗎?櫻桃也說廚房總是亮晶晶的,讓她很高興,煮起飯來更有幹勁。

那些全都要當作沒發生過嗎?為了自己的方便就假裝忘記那些事,把枇杷排除掉嗎?

如果「為家人做家事」這樣的存在意義不被承認的話,那枇杷真的就沒有容身之處了。這個世上沒有地方是她可以待的。

她已經無處可去了。

(朝野!)

她在翻騰的胸中聲嘶力竭地呼喊摯友的名字。

(聽我說!我現在落到這步田地!不覺得很誇張嗎?我被趕出家門了喔!不覺得很過分嗎?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啦!)

雙腳不顧一切地在黑夜中奔跑,極其自然地穿過一條又一條路——每條都是以前常走的路。這條從小學三年級起,走過無數次的路,就算閉著眼睛也能前進。枇杷東彎西拐,以最短路徑斜穿過市區。

這種時候枇杷最想傾訴、最想倚賴的對象當然非朝野莫屬。

可愛的清瀨朝野是她唯一的摯友,是這個世上唯一對彼此無所不知的好友。對枇杷來說,只有朝野能讓她傾吐重要的事情。

(朝野,朝野,我被騙了!被那個叫櫻桃的傢伙擺了一道……!)

騙人?朝野瞠大一雙大眼睛的臉龐浮現在眼前。攏起柔順長發的她,肯定會板起美麗精緻的五官,跟枇杷一起大罵吧。

『那算什麼?差勁透頂,真不敢相信。她徹底惹火我了!』

——她一定會這麼說。朝野絕對會這麼說。

『枇杷,我們去平常那家餐廳吧。喝喝飲料,然後再仔細研究對策。絕對要她好看!』

你會說的,對吧。

「……呼……呼、呼……呼……」

衝出家門後,枇杷持續跑了約十五分鐘左右吧。

她氣喘如牛,迅速確認左右有無來車。通紅的臉上汗水淋漓,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十字路口,來到一條兩旁並列著大小相似的獨棟房子的道路上。家家戶戶的圍牆、籬笆和車庫有如一堵牆似地逼近枇杷眼前。

她在單行道上前進,不久便看到一個與平房佔地別無二致的平面計時停車場。只有那裡能夠一眼望見夜空——不知名的夏季星座、閃爍著燈光穿過黑雲上方的飛機,與魚板型的半月。

奇怪?她錯愕地停下腳步。

(這裡有這麼窄嗎?)

明明早就知道,卻還是嚇到了,枇杷不禁眨了眨眼。

停車場只停得下三輛車,而現在那塊空地沒有任何人使用,只有面向人行道的自動販賣機燈光照亮了道路。

都看過好幾次了,還是每次都被嚇到。無論看過幾次,依然會被這裡的狹窄程度給嚇到,這件事本身也讓枇杷很驚訝。她被自然而然地跑到這裡來的自己嚇了一跳。她不僅吃驚、疲倦,還很痛苦。

已經連站都站不穩了。

「……嗚。」

穿著運動褲的膝蓋跪到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枇杷從喉嚨深處發出呼喊。

不停地呼喊著:「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

反正無論她再怎麼喊、怎麼哭,就算呼喚對方的名字,也不會有人來。枇杷心知肚明,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會對她伸出援手。

沒有任何人。

「……留下來嘛……嗚!」

留下來啦,笨蛋。

「……為什麼?為什麼啊?怎麼了?到底怎麼了啦,朝野!……喂……!喂!喂……!我在、叫你欸……嗚!」

淚如雨下的枇杷低垂著扭曲的臉,淚珠從鼻尖滴滴答答落到柏油路上,形成黑色的圓形痕迹。如果不癱跪在地,兩手撐在前面,她好像就要在這空蕩蕩的世界、寂靜無聲的黑暗中崩毀了。好想吐。

再怎麼哭泣、怎麼呼喊,也什麼都不會發生,什麼都不會改變,什麼都無法明白。

朝野到底去哪裡了?

在陽光照射下,穿著可愛泳裝歡笑的她,現在到底在哪裡?

把我丟在這種地方,你到底怎麼了?你一個人究竟跑去哪裡了?

枇杷在過去曾是朝野家的地方前面蹲下。對喔,她想起來了。今天是八月十七日,一年過去了,已經過了這麼久啊。漫長的光陰就在她難以置信、完全無法接受的情況下流逝了。

「……到底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去年的八月十七日。

枇杷參加了研討會的聚餐,當時大家聊的全是求職話題。儘管大家說景氣逐漸好轉,但四年級還是有幾個人找不到工作,枇杷也是其中一人,聊天的氣氛相當沉重。教授回去後,她又跟著三年級的學生到連鎖居酒屋賴到清晨。

枇杷根本不曉得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得知消息,是在三天之後。

那天下午,寫膩了履歷表的枇杷在客廳桌上打開筆電,準備繼續剛開始動筆的畢業論文。這時,朝野傳來了一封簡訊。她們好久沒聯絡了。

自從朝野頂著額頭上的黑色記號現身的那一晚,已經過了將近兩個禮拜。她還以為朝野是顧慮還在忙於求職的自己,才會許久沒聯絡;或是跟前男友順利複合了。也可能正好相反,她說不定徹底死心了。不過可以肯定她現在也很忙吧。因此,枇杷姑且將沒消息當作好消息,沒有主動聯絡對方。

順帶一提,朝野當然早就獲得眾人憧憬的知名大公司內定。畢業於一流大學、成績優秀、在國外長大、語言能力出眾、擁有超人一等的端麗容貌,加上父親的人脈——朝野彷彿「前途無量」四個字化身而成的人。

枇杷一直覺得很奇怪,那樣的朝野居然會為了戀愛這種小事煩惱。不如說,連工作都還沒找到的自己,才需要跟朝野好好商量今後的人生才對。

枇杷打開朝野傳來的簡訊,標題是「致各位朋友」。搞不懂她的意思。如果是有關失戀的喪氣話,之後再去家庭餐廳聽她當面說吧。

枇杷從頭開始閱讀那篇長文,起初還以為「這一定是在整人」。

她思忖著,不知為何起身離開了椅子。

這怎麼看都是個惡劣、低級,應該歸類為最差勁的玩笑。這種事到底是誰發起的?

想到等一下會被人狠狠嘲笑一番,枇杷就無法做出反應。鼻腔深處竄過一陣強烈的血腥味,也發不出聲音來,她就那樣呆站在客廳里。自己究竟停止呼吸多久了?這時,鈴聲響起,不是來自手中的手機,而是家裡的電話響了。她沒由來地覺得那道鈴聲和平時不同,聽起來異常奇怪,是極為恐怖的聲音。直到現在,她仍記得自己當時反射性地不想接起那通電話。可是鈴聲響個不停,枇杷只好勉強拿起話筒。她用平時的聲音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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