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來、來了,『美國』!

那天的第四節課,錯誤的認知再次為小學三年級的全班同學帶來衝擊。事情發生在某個初夏的日子,積雨雲遠遠堆積在藍天的彼方。

清瀨朝野伸出雙手,擺出有如要推開站在面前的導師般的姿勢。

「我從來不做那種事。」

她如此明了地斷然表示。

接著不等導師回應,穿著泳衣的她便帶著笑臉轉身離開,揚起一頭比誰都長的秀髮,白皙赤腳啪噠啪噠地走向位於泳池畔陰影處的長椅。

枇杷跟班上同學一起默默注視著那道背影,那就是美國,不愧是美國……嗯,果然莫名其妙。

長椅上本來就坐著一個男生,他才是貨真價實的病人。聽說他幾天前得了重感冒,上吐下瀉的癥狀有如魚尾獅噴泉般。他好像還在發燒,面色如土,眼結膜炎也很嚴重。病情讓人忍不住質疑你幹嘛來上學。

朝野大概也有些在意對方的狀況,聰明地盡量拉開雙方的距離後才坐下。

朝野所說的「那種事」,似乎是指游泳課。

班上同學全都身穿縫著名字布條的深藍色學校泳衣;像斗篷一樣的鬆緊帶式浴巾依照座號整齊地掛在扶手上;每個人的頭髮都塞在緊緊的泳帽里。大家圍著泳池,按照身高筆直地排成一列。

就在老師吹哨並喊出「來,首先是伸展運動!」口令時。

朝野一人利落地脫離了團體。她憑自己的意志,決定加入旁觀的一方。

所有人都驚訝不已,老師甚至像是故障般停格在手支撐膝蓋、準備伸展的姿勢。朝野望著彷彿時間突然停止的眾人,一臉納悶地歪頭。枇杷忍不住想,覺得疑惑的人……不,應該說感到傻眼的是我們才對啦,清瀨朝野。

說起來,從更衣的時候開始,朝野就帶給了大家一連串的驚嘆號。

畢竟她的泳衣實在跟大家差太多了——紅色、粉紅色和橘色相間的細條紋,肩帶是蝴蝶結系法,而且還是上下兩件、露出肚臍的款式。有位女同學戰戰兢兢地詢問:「那樣游泳時不會掉下來嗎?」沒想到得到的答覆竟是:「我沒有游過泳,所以不知道。」據說那是她在庭院草坪開日光浴派對時經常穿的泳裝。枇杷遠遠聽著兩人的對話,心中對於「泳衣」的概念不禁有些動搖。

此外,她的浴巾沒有鬆緊帶,只是一條普通的毛巾,而且她也沒戴泳帽。

結果到頭來,這個人卻說自己從來不進游泳池。

包括枇杷在內的全班同學,應該都認為「只有生病或受傷的人才能不上游泳課」。例如發燒或是可能透過池水傳染疾病給別人之類的原因。而且必須由父母在聯絡簿上註明,游泳課時才可以旁觀。

沒想到有人完全忽視那些手續。

況且,大家基本上都很期待游泳課,迫不及待想趕快下水,誰知道居然有人會自願放棄游泳的權利。

那天是那個夏天的第一堂游泳課。從美國回來的朝野於四月轉到這個班級,所以這當然也是她的第一堂游泳課。

由於氣溫和水溫都超過了標準值,因此第四節依照預定上游泳課!一聽到導師這麼宣布,教室里馬上響起天真無邪的掌聲和歡呼聲,枇杷也高興地大叫「耶——!」。至於當時朝野露出了什麼表情,不可能有人注意到。

認為不上游泳課比較好的人,至今從未出現過。班上同學都想進游泳池,也認為那樣才是正常的。

然而,美國再次顛覆了大家的常識——

漆成綠色、有點刺腳的地面,龜裂的水泥牆,加了很多消毒水、波光蕩漾的藍色泳池。

在夏日艷陽的照耀下,映入眼中的一切是如此生動鮮明。

「呃……那個,清瀨同學,一般是不可以這樣的。」

擔任班導的女老師總算想起該做的事,走向朝野。老師彎下腰將臉湊上前,溫柔的低語聲連枇杷都聽得見。

「沒關係的,很多同學也不會游泳,所以一點都不丟臉喔。」

「問題不在那裡。」

黑髮柔順地滑落到白皙的手臂上。枇杷也聽見了朝野的回答。

「我不太喜歡這種氣氛。」

「可是這是課程的一部分。」

「我會旁聽參加,但我不會進入游泳池。」

「別這麼說嘛……和大家一起游泳吧?」

「不要。」

「可、可是……」

「我絕對不下去。」

兩人小聲地在真正的病人旁邊進行爭論。

「老師!她是美國人所以沒辦法啦!而且你們再爭執下去的話,我們游泳的時間會愈來愈少!」

一個只想快點下水的男生半是抗議地嚷嚷著,掌聲隨即像是贊同他的話語似地響起,女生們也吵著大聲附和。導師一臉為難地回過頭,朝著一起上游泳課的隔壁班大叔老師使了個眼色,大叔老師點頭回應。

「好——!那麼請看老師這邊,從伸展運動開始啰——!」

他一登上跳台,就華麗地迅速脫掉運動服。

氣勢磅礴、松垮肥滿的肉體頓時展露在眩目的陽光底下,學生們無不為那松垮至極、瀕臨崩潰的姿態感到震驚。大家不約而同地爆笑出聲,枇杷也「噗呵!」一聲笑出來。

「來,預備!一、二,大家一起!三、四,不要笑!二、二,成年發福!三、四,不是鬧著玩的!三、二,血管阻塞!三、四,真要命!來,接著大幅度轉動身體——好!因為血栓,每天都像,俄羅斯輪盤!」

大叔老師努力以肥滿笑話博得笑聲,一邊帶領大家重新開始熱身運動。導師和朝野仍在不遠的陰涼處繼續小聲說話。枇杷並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美國的事我不清楚,所以還是別管吧……班上瀰漫著這樣的氣氛。

朝野轉學過來已經三個月,卻遲遲無法融入班級。

不只氣質不一樣、隨身物品不一樣,總覺得就連氣味也不一樣。雖然她的爸媽都是日本人,可是感覺臉的輪廓也很明顯地不一樣。她的肌膚格外光滑,鼻子挺翹,大眼明亮有神。她長發飄逸、身上穿著美國品牌的衣服、言行也和大家很不一樣。對老師說的話或決定的事,她的反應都跟大家不一樣。朝野基本上不說「是」,也不說「請」之類的話。

叫她把工具箱放進桌子抽屜左邊,她卻回答「我的工具箱太大,抽屜放不下」,改放到了椅子底下;她甚至還以「我沒有雙背帶書包」為由,擅自背著花俏的粉紅色和淡藍色小型背包來上學;學校明明規定要將防災頭巾當成坐墊使用,她卻說「我沒看過那種東西」而沒準備。她總是將「我不想吃」、「那好奇怪」、「我不想做」、「不知道」、「不要」——等話語掛在嘴邊。

這三個月來,枇杷和其他同學都只敢遠遠地觀察朝野。

那傢伙很任性呢……雖然大家都這麼想卻又覺得不能這麼說。因為她是遠從外國回來的轉學生,即使在很多方面跟大家不一樣也情有可原。

大家都拿朝野格格不入的狀態無可奈何。朝野無法融入環境不是她太任性的緣故,而是自由國度·美國本來就是那種感覺,會有所不同也是沒辦法的事。事情演變成這樣也沒辦法啊。既然清瀨朝野想那麼做,那樣就好了。

在這萬里無雲的炎熱夏日裡,不想進入涼爽的游泳池八成也是「美國」的一種風格吧,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

枇杷想著想著,徹底忘了這名旁觀者的存在。

游泳課一開始,她就玩得不亦樂乎。枇杷從去年起有在外面學習游泳,於班上算是會游泳的一員。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水花有如寶石般美麗。她完全忘卻消毒水的味道,開懷大笑,不小心喝到水就大聲喧鬧。在潛水測試中,她勉強超過了十公尺深的線。所有人圍坐在泳池畔練習踢水也很有趣。兩個班級加起來有好幾十人的學生盡情踢著水面,比賽誰能踢出最高的水花。男生們嘻鬧著將浮板夾在兩腿間玩,浮起的浮板四處亂飛,好幾次打到枇杷的頭。她覺得對方似乎是故意的,就拿浮板將那些傢伙打到水底去。

到了自由時間,她們那一組的成員挑戰了水中翻筋斗。

讓鼻子進了好幾次水後,她終於順利沉入水中構到底部,成功地轉了一圈。這時——

「……噗哈!喂喂,有看到嗎?我剛才做到了喔!」

從水裡探出頭的枇杷,原本是打算對同一組的同學說的。

可是大家都還在水中翻滾掙扎,枇杷面對的碰巧是旁聽學生坐的長椅。

朝野愣愣地望著枇杷。

會對著朝野笑,真的只是偶然。枇杷瞬間有種「糟了」的感覺,就像突然對陌生人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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