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日落後涼介和橋叔圍桌而坐,涼介告訴橋叔事情的始末,就連橋叔也一臉陰霾。他用手指撫著箭鏃,喃喃地說:「把這個對著人射嗎?」
「元服儀式都是用射箭的方式狩獵嗎?」
涼介試圖讓自己恢複鎮靜。他按捺住憤怒的情緒詢問撫著箭鏃的橋叔。
「聽說並沒有硬性規定。有人用弓箭,也有人用繩子活捉。因為有些山羊已經習慣人類了,想捕捉應該不會很困難吧。」
涼介再度伸手拿起橋叔放回桌上的箭矢。
「島上還有其他人使用弓箭嗎?」
「雖然不一定是用那種箭矢,但應該還是有人使用弓箭喔。不過,最近島上已經沒有年輕男性,所以也一直沒有舉行元服儀式。所以,除了自行獵捕山羊,所謂的規定有跟沒有一樣,而且那一帶應該也是大家許可的狩獵範圍,你很難指責久朗用這個獵捕山羊。」
「就算他把弓箭對準我?」
這才是問題所在啊。橋叔交疊著雙臂說。
「就算你提出抗議,大概也只會換來一句『以後會小心』就不了了之。不,要是能夠就這麼了事倒還好,因為我們破壞島上的規矩在先,搞不好他們會認為我們是沖著元服儀式唱反調,故意找碴。」
「怎麼會……」
橋叔喝乾燒酎,用手背擦拭唇邊,嚴詞厲色說道:
「對方想脫罪太簡單了,他只要堅稱自己不是把目標對準你不就夠了嗎?」
涼介一臉不悅,原本要伸向酒杯的手停了下來。
「元服儀式只需要一頭山羊當做供品就可以了嗎?」
不。橋叔搖頭。
「恐怕不只一頭。畢竟他們不是一般人家,不可能當事人射殺一頭山羊舉行儀式了事。久朗是將來的會長不是嗎?他先獵捕一頭,其他有意願的島民也會活捉山羊後奉獻出來吧。準備賀禮可是件大事喔,不論哪一家都一樣。男眾的做法,通常都是送上大紅魽或鯛魚,或是同樣獻上山羊。」
「也就是說會有好幾頭山羊被獵捕或活捉嗎?」
「沒錯。就如會長說的,就是為此才要讓它們野生化。」
「我們要製作契福瑞的那些山羊……」
橋叔閉上眼。他一手拿著酒杯,交疊著雙臂,深深吐了一口氣。
「涼介。」
「什麼事?」
「我想是時候了。你差不多該離開這裡了。」
涼介繼續用手指撫著箭矢。
「你到這裡已經半年了對吧?」橋叔問。
涼介點頭,「是的,快半年了。」
「我也不清楚半年的時光究竟是長或短,但你已經有目標了。你若是想完成夢想,不應該待在這裡,應該去歐洲進修。你的父母一定也希望你這麼做。」
涼介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地板。
「仔細想想……這次的事件是個好機會。正因為你是昔日好友的獨子,我才這麼對你說。不能虛度光陰。」
「我也……我覺得自己不管做什麼事都半吊子。」
橋叔又閉上眼,眉頭深鎖。
「就算半吊子又怎樣?」
「什麼意思?」
「這就是所謂的完美主義吧。無法忍受半途而廢的人,有一天會丟棄所有的一切,連自己的根也徹底拔除,因為他們認為與其活得不完美,不如徹底毀滅自我。但是,這麼做的結果,才是真正的半吊子。涼介,我是以你的心情來說這番話的。不論做什麼事,每個人都是在未完成的狀態下就結束一生喔。這並不是好壞的問題。過度認真的人,最好要習慣不完美。這比親手結束自己的一生,要勝過百萬倍。」
涼介認為橋叔說的沒錯,但是他同時也無法否定內心有股紊亂的抗拒感油然而生。那似乎是對於島上的人們產生的某種反抗,以及還未向橋叔說出口的那件事衍生的抗拒。
「箭的事情,你要我當做沒發生過嗎?」
我沒這麼說。橋叔一口氣喝乾杯中的燒酎。
「明天釣魚的工作一結束,我們就去會長家歸還這支箭,到時候該說的就說出來吧。」
涼介老實地回答:「好。」接著在橋叔的杯子里斟了酒。橋叔直直看著涼介。
「不過……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出海。萬一無法出海,要做的事可就多了。」
「咦?」
「據說颱風動向轉變,會撲向這裡。」
「颱風?」
「大約明天開始風浪會增強吧。因為行進方向要是沒有改變,颱風會直撲而來。」
涼介對於橋叔所說的話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夜空中星星光輝燦爛,連一片雲都沒有,銀河清晰可見。
四下平靜無風,甚至連一株草都沒有搖晃。
橋叔當然是聽了氣象預報才知道的,但不知為何,涼介卻覺得颱風一詞像是橋叔硬擠出來似地,毫無真實感。
32
隔天清晨,東方的天空宛如噴出火焰般耀眼逼人,那是預告著天氣即將急遽轉變的紅艷。涼介總算了解在那瞬間布滿天空的光彩中,潛藏了多少無法預知的巨大能量,正一步步逼進。
海浪拍擊大堤防的前端,浪花四濺。
高高襲卷而來的浪濤,厚重而強勁。船才離開港口,涼介就幾乎坐不穩。每一次船頭突破風浪、越過大浪聳起如山的水牆,船身便嚴重傾斜。若是不抓緊船緣或漁具的繩索,好像隨時會被拋下海一般。
之所以在這麼惡劣的天氣中出海,是因為他們預期會發生風雨來襲前魚群瘋狂索餌的特殊現象。
氣壓下降,海水高漲,魚群似乎察覺到即將發生不尋常的事情,食慾也比平時來得旺盛。以小魚為食糧的魚群尤其明顯,所以鎖定不同海流交會的潮境(注30)採用路亞釣。
一如橋叔的預測,魚群瘋狂索餌。涼介雖然因為嚴重暈船而嘔吐,還是不斷地釣取漁獲。他用鎖定表層的拖釣法,釣到鬼頭刀、土魠以及幾條鰹魚。另一方面,採用沿著海潮鎖定中層的鐵板釣法(注31)時,橋叔釣到一條超過二十公斤的紅魽。不過,海浪不斷從兩人頭上打下來,撲得他們滿頭滿臉都是水,迫使他們不得不在預定時間之前就上岸。
港口有些騷亂。
根據氣象預報的氣壓數據,這是二、三十年才可能出現一次的超大型颱風,大浪恐怕輕易就能翻過大堤防。這麼一來就必須用繩索將所有的船隻繫緊,整個固定在碼頭最裡面,否則漁船會被掀翻,屆時可能連一艘都不剩。
涼介目送著把漁獲載到集會所的橋叔離開後,便趕著在船舷綁上舊輪胎,因為要把漁船系在一起,舊輪胎能產生緩衝效果。涼介因為不清楚如何作業,數次遭來男眾怒罵。由他們斥喝的聲音,可以感受到島民對於這次颱風警戒的程度有多高。
「到處都忙成一片。」
從集會所回來的橋叔縮著脖子驚訝地說道。每艘船早上都大豐收,無法收藏到冰箱的魚不計其數。為了處理漁獲而爭執的時候,颱風已逐漸逼近。除了固定船隻,家裡的防颱準備也必須補強,漁夫們光想到這些便焦躁不已,不過橋叔卻以平靜的口吻說:
「算了,反正三天都沒辦法出海,到時候用這些魚下酒就好了。」
「這次的颱風這麼來勢洶洶嗎?」
「目前聽說氣壓為九百二十百帕,若是就這麼直衝而來,大概是最強等級吧。到時候平均風速大約每秒五、六十公尺,是本島的人不曾經歷過的暴風雨喔。必須把花代和剛牽進屋子裡才行,然後面海的玻璃門如果不從外面用木板釘牢,石頭會打進來。」
橋叔說了句「喝酒以前要做的工作很多呢」,便拿起一捆繩子加入固定漁船的作業行列。
颱風來襲前的天空幾乎分分秒秒都在變化。結束船隻的固定作業、抬頭仰望天空時,仍然可見部分蔚藍的晴空。然而才剛從港口回到村子裡,天色已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強風不時襲來,氣流在空中奔竄,灰色的雲層急速移動。大海更是波濤洶湧,海浪比早上出海時卷得更高,浪頭呈白色起伏狀急速翻湧。
村子裡更顯慌亂,每戶人家都有人在屋外進行補強作業。他們關上擋雨窗,在上面釘上木板,這似乎是島上的做法。
涼介一面看著家家戶戶忙碌的景象,一面撫摸放在儀錶板上的箭矢。收訊不良的收音機傳來消息,今晚附近的海域可能就會進入暴風圈。
「傍晚過後就沒辦法出門了。」
橋叔一邊開車,一邊指著正把梯子架上屋頂進行補強作業的男人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