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魁.4

已經到了鷹嘴窩岩下了.五魁還是沒有放下女人,他說他不累:有什麼累呢?百五十斤的劈柴捆,他會從四十里外高山上一氣背回來的.一摟粗的碌碡也能搬得起來,「我行的」,他說得很豪邁.甚至背馱著女人往上跳了一下。但是,他突然晇地跌在地上,女人也摔在一丈開外了。五魁頓時羞愧滿面,抬頭就看女人,卻看到的是三個提刀的土匪,明白了剛才的跌倒並不是他的無能,是土匪的一塊石頭砸在他的腿內彎的。

五魁撲過去把女人罩在了身下。

土匪嘿嘿地笑了:「小子你好腿功!」

五魁說:「你們不要搶她,她怎麼能嫁給一個土匪呢?!你們捆了我去吧!」

土匪一腳把五魁踢倒了.卻用手拍拍他的臉:「養活你個吃口貨嗎?」

五魁就勢抓了匪手又撲過來,土匪再踢開去,五魁已流血滿面,還是撲過來:土匪說:「是個死纏頭!」舉刀就砍下去。女人叫道:「不要殺他.我跟你們走是了!」落下來的刀一翻,刀背砸在五魁的長頸上。五魁就死一般地昏過去了。

死裡逃生的接嫁人抬背著完整無損的嫁妝到了柳家,但接親沒有接回新娘.涌在柳家門前鳴放著三千頭的鞭炮的眾人,便立即放下挑竿.用腳把炮稔踩滅。柳掌柜懷裡的水煙袋驚落在地.肥胖的稀落著頭髮的柳太太一聲不響地從八仙桌上軟溜下去.被人折騰了半日方才緩醒。那個少爺.戴著紅花的新郎,倒是哈哈大笑而使眾人目瞪口呆.笑聲就很凄慘,很恐怖,慌得旁人拿不出什麼言語去勸慰,正要附和著他的笑也笑上一笑,少

爺卻把一位垂手伺立的接親人一個耳刮接一個耳刮掮起來。柳家門裡門外,頓時一片靜寂,等少爺已返回東廂房裡,眾人還瓷著大氣兒不敢出。

柳少爺的發凶理所當然,這位富豪家的孩子,並沒有營養過剩的虛胖或貪食零嘴而贏孱不堪,魁偉的身體是雞公寨最健壯的男人,有錢有力卻新妻遭人搶奪,他沒有失聲痛哭,自然是進屋去抄了長桿獵槍,壓上了沙彈和鐵條,便又搭了高凳去取屋柱上吊著的竹籠。竹籠里存放著平日炸獵狐子和狼的用品,全是以雞皮將炸藥、鐵砂和瓷片包裹成的炸彈。這炸彈放在狐狼出沒之地,不知引誘了多少野物喪命,現在他腦子裡構想著立即領人抄近道去截擊土匪,將炸彈布置在他們需要經過的山路上,然後憑一桿獵槍打響,使土匪在爆炸聲中丟下屬於自己的新娘。但是,就在少爺雙手卸下了竹籠從凳子上要下來的時候,凳子的一條腿卻斷了,少爺一趔趄,竹籠掉落,隨之身子也跌下來,震耳欲聾的爆炸就發生了。

眾人聞聲衝進屋去,柳少爺躺在血泊里,拉他,拉起來一放手他又躺下去,才發現少爺沒了兩條腿,那腿一條在門後,一條擱在桌面上。

柳家的噩耗沉重地打擊了雞公寨,五魁的老父得知自己的小兒子沒能回來,就蹴在太陽映照的山牆根足足抽完一把煙葉末,叫著兩個兒子,說:「揭了我炕上那頁席吧,把五魁卷回來。」兩個兄長沒有說一句話,帶了席和碾桿往遭劫的地方走了。

十五里外的山峁樑上,嗡嗡著一團蒼蠅,走近看了,有一節胖胖的斷指,卻沒有五魁的屍體,兩兄長好生疑惑,順著坡道上踩倒的茅草尋下去,五魁正坐在那裡,迷迷瞪瞪茫然四顧。

「五魁,五魁,你沒有死?!」兄長喜歡地說。

五魁突然嗚嗚地哭起來了。

「你沒有死,五魁,真的沒死!」兄長以為五魁驚嚇呆了。

五魁說:「新娘被搶走了,是從我手裡搶走了的!」

兄長就拉五魁快回家去.說土匪要搶人,你五魁有什麼辦法?原本是十個五魁也該丟命了.你五魁卻沒死,回去喝些薑湯,蒙了被子睡一覺.一場惡夢也就過去了。但五魁偏說:「我要去找新娘!」

話說得堅決。兄長越發以為他是驚嚇呆了,拿耳光打他,要打掉他的迷瞪來。五魁卻瘋了一般向兄長還擊,紅著雙眼,揮舞拳頭,兄長不能近身.遂抽手就跑,狼一樣從窩岩跑上峁梁,大聲說:「新娘是我背的.我把新娘丟了,我要把她找回來!」兄長在坡下氣得大罵:」五魁.五魁,你這個獃頭,那是你女人嗎?!」

五魁並沒有停下腳.他知道白風寨的方向,沒死沒活地跑,兄長的話他是聽見了.只是喘著氣在嘟叨:不是我女人,當然不是我女人.可這是一般的女人嗎?嫁給柳家她是有福享的,卻怎麼能去做了土匪的婆子呢?

況且況且.五魁心裡想,女人在和他一起滾下坡坎的時候,是那樣地用身子絞著他.是那樣地信任他,作為一個窮而丑的五魁.這還不夠嗎?即使自己不能被她信任,給她保護,卻偏偏是她保護了自己,在土匪的刀口下爭得自己一條活命,現在活得旺旺的五魁要是心沒讓狗吃,就不能不管這女人了!

五魁後悔不迭的是.那一陣里自己如果不逞英雄,不在女人面前得意,急急過了橋去又掀了橋板,土匪還能追上嗎?而自作聰明地要到窩岩下?又那麼自信地在岩下歇息,才導致了土匪追來,豈不是女人讓自己交給了土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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