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心之所想的結果,還是命中而定的緣分,苟子坪距雞公寨僅剩下十五里的山道上,果然從亂草中跳出七八條白衣白褲的莽漢橫在前面,麻臉陪娘尖錐錐叫起來:「白風寨!」
白風寨遠雞公寨六十里,原是一個下河人云集的大鎮落。不知哪一年,白風寨來了一個年輕的桑雄唐景,他打敗了官家,以此安營紮寨,演動了許多英武的故事。他在別的村莊別的山寨是提起來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物,但在白風寨卻大受擁戴,他並不騷擾這個寨以及寨之四周十數里地的所轄區的任何人家,而任何官家任何別的匪家卻不能動了這地區的一棵草或一塊石頭。雖然也娶下了一位美貌的夫人,但他的服飾從來都是白的,也強令著他的部下以至那個夫人也四季著白色的衣褲。為了滿足寨主的歡喜,居住在這個寨中的山民都崇尚起白色。於是,遭受了騷擾的別的地方的人一見著一身著白的人就如撞見瘟神,最後連崇尚白色的白風寨的山民也被視為十惡不赦的匪類了。
麻臉的陪娘看得一點沒錯,攔道的正是白風寨的人,他們不是寨中的山民,實實在在是唐景的部下。原本在山的另一條路口要截襲縣城官家運往州城的稅糧,但消息不確,苦等了一日未見蹤影,氣急敗壞地撤下來議論著白風寨近期的運氣不佳全是殞了壓寨夫人所致,痛惜著美貌的夫人什麼都長得好,就是鼻樑上有一顆痣壞了她的聲名。為什麼平日盪鞦韆她能盪得與梁齊平而未失手,偏在七月十六日寨主的生日,那麼多人聚集在大場上賽鞦韆,她競要爭那個第一呢?為什麼在盪到與梁欲平的時候,眾人一哇聲叫好,她的寬大的絲綢褲子就斷了系帶脫溜下來,使在場的人都看見了不該看到的部位呢?寨主從不忌諱自己的殺人搶劫,當他把大批的糧食衣物分給寨中山民時告訴說這是我們應該有的,甚至會從褡褳中掏出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講明這是官府×××和豪富×××,但他卻是不能允許在他的轄地有什麼違了人倫的事體。他揚起槍來一個脆響擊中了鞦韆上的夫人,血在藍天上灑開,幾乎把白雲都要染紅,美貌的夫人就從鞦韆上掉下來。他第一個走近去,將她的褲子為她穿好,繫緊了褲帶,在脫下自己的外衣再一次覆蓋了夫人的下體後,因慣性還在擺動的鞦韆踏板磕中了他的後腦勺。
現在,他們停下來,擋住了去路,或許是心情不好而聽到歡樂的嗩吶而覺憤怒,或許是看見了接親的隊伍抬背了花花綠綠的豐富的嫁妝而生出貪婪,他們決定要逞威風了。此一時的山峁,因地殼的變動岩石裸露把層次豎起,形成一塊一塊零亂的黑點,雲霧瀰漫在山:之溝壑,只將細路經過的這個瘦硬峁梁襯得像射過的一道光線。接親的隊列自是亂了,但仍強裝叫喊:
「大天白日搶劫嗎?這可是雞公寨的柳掌柜家的!」
攔道者聽了,臉上露出笑容來,幾乎是很瀟洒地坐下來,脫下鞋倒其中的墊腳沙石了,有一個便以手做小動作向接親人招呼,食指一勾一勾地,說:「過來,過來呀,讓我聽聽柳家的源頭有多大的?」
接親的入沒有過去,卻還在說:「雞公寨的八條溝都是柳家的,掌柜的小舅子在州城有官座的,今日柳家少爺成親,大爺們是不是也去坐坐席面啊!」
那人說:「柳家是大掌柜那就好了,我們沒功夫去坐席,可想這一點嫁妝柳家是不稀罕的吧?!」
後生們徹底是慌了,他們拿眼睛睃視四周,峁梁之外,坡陡岩仄,下意識地摸摸腦袋,將背負的箱、櫃、被褥、枕頭都放下來,準備作鳥獸散了。麻臉的陪娘卻是勇敢的女流,立即抓掉了頭上的野花,一把土抹髒了臉,走過去跪下了:「大爺,這枚戒指全是赤金,送給大爺,大爺抬開腿放我們過去吧!」
陪娘伸著右手的中指,中指上有閃光的金屬。
那人就走過來欲卸下戒指,但一扭頭,正是藏在五魁背後的新娘探出來瞧陪娘的戒指,四目對視,新娘自然是低眼縮伏在了五魁的背後,那人就笑了。
陪娘說:「大爺,這可是一兩重的真貨,嫁妝並不值錢的,只求圖個吉祥。」
那人說:「可惜了,可惜了!」
陪娘說:「只要大爺放過我們,這點小意思,權當讓大爺們喝杯水酒了!」
那人卻說:「這麼好的雌兒倒讓柳家的消用,有錢就可以有好女人嗎?你家少爺能,我們白風寨也是能的。」遂扭轉頭去對散坐的同夥說,「睢見那雌兒了嗎?好個人才,與其讓做財東婆真不如做了咱們的壓寨夫人哩!」
同夥在這一時里都興奮得跳起來。
陪娘立即站起,「這使不得,這使不得!」雙手揮舞,似要抵擋了。那人抽刀來掃,一道白光在陪娘的面前閃過,便見一件東西飛起來,陪娘定睛看時,東西已被賊人接住,是半截指頭和指頭上的戒指,才發現自己中指已失,齊楞楞一個白碴,就昏死地上了。
那人叫道:「都聽著,這新娘還是新娘,但已是我們的壓寨夫人!柳家是大掌柜,他少不得被我們抄家殺頭,這女人與其做少奶奶短命倒不如做壓寨夫人長長久久!」
五魁不待那人說完,擰身就往東路跑,跑到一塊大石後,拐腳鑽人一塊茅草地.不顧一切地往峁溝竄去,已經嚇得木木獃獃的新娘此一刻里雙腳雙手只摟著五魁如纏樹藤蘿。慌不擇路的五魁不住地要聳聳身子.將越背越下沉的女人在聳中向上挪送.每一聳就摔下一把汗豆子.再後就雙手反摟在後,勒緊了女人的腰,說「我要滾了!」已是刺蝟一般從一個斜坎滾下去,荊棘茅草就碾平了一道:滾到坎下,前面就是一條河了,河面上架一棵朽柳樹的橋.深水漩著無數的渦兒,看去如一排排鉚釘。五魁仰頭往山上看.看不到峁梁.卻想.若立即踏橋過河,山峁上必是能看得見的了.就用嘴呶呶左側的一處鷹嘴窩岩,說:「那裡有一個洞.藏在那裡鬼也尋不著了!」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還倒在草窩裡.女人的雙手還勒著自己的脖子,女人的雙腳也彎過來絞住了自己的腰.五魁就馱著女人拱身要站起來?但幾次拱不起:女人終於說:「讓我下來!」一句話使驚魂失魄的五魁知道現在是安全地帶了.便慶幸起自己的勇敢和機智,同時鬆弛了的腦袋裡閃動了許多思緒.啊啊,一個菩薩般的女人現在與自己是很親近的了!且不說她到了柳家做少奶奶是五魁不能正眼看的.即使她還在苟子坪做女兒,比五魁更魁偉的也更有錢的男人能挨著她一個指頭嗎?而如今她手腳糾纏地在自己身上合二為一.她是把一切的一切都依賴著他了!他看見了自己下巴下十指交叉著的白手有一處流著血,就後悔滾坡下來的時候沒有保護得了被荊棘的劃撕.那一隻腳上,繡花的紅鞋也快要掉了.如果真要被樹枝掛走了.一個女人赤著一隻腳.女人的難堪會使自己怎樣的負疚呢:他騰出一隻手來,將她的小鞋穿好.這一動作蠻有心勁.渾身的血管就汩汩跳,但表現得似乎毫無別的心思的樣子:女人競也如小孩一樣並不配合,軟軟的,讓他穿了許久。
女人說:「五魁,你救了我,你好行哩!」
這樣的一句話,使五魁無限地激動,一拱身就站起來了。
「土匪我見得多了,跑得過我的他娘還沒生下哩!」
五魁想,躲在鷹嘴窩岩下只要熬過一時,土匪就會尋不到他們而離去,那麼,背馱著女人過了那個橋面,再順溝下行二十里,再繞上雞公寨,天擦黑是可以將新娘背馱到柳家的。對於這一場搶劫,於五魁實在不是災禍,原本想多背馱女人的想法競成現實,五魁對土匪是不恨的,倒覺得土匪與自己有一種默契似的。
「王嫂她不知怎麼啦?」背上的女人突然說。
「不知怎麼啦?」五魁也說,為女人的慈良嘆息了。土匪用刀削掉了陪娘的指頭,他是看見了,他可惜這個陪娘,卻又怨恨為什麼要送給土匪金戒指呢?如果土匪發現走失了新娘,會不會就又搶走了這個麻臉斷指的黃皮婆呢?「這都是那些崽子的罪!」五魁罵起抬嫁妝的後生們了,呸,口大氣粗,遇事稀鬆,要不是他五魁及早逃走,這女人今日晚上不就淪為土匪的床上用品嗎!
「只要你好,」五魁說,「我會把你囫圇圇接到柳家的。」
土匪是可能搶走了所有的嫁妝,也可能殺死一些人的,這消息會傳到柳家,柳家一定在為新娘擔心了,或許他們痛哭嚎叫,或許組織人馬去白風寨要人,或許絕望了,但偏偏在這個時候,他五魁背馱著新娘安全無恙地出現了,柳家於驚喜之餘如何感念他啊!是的,五魁的舉動並不是建立在柳家的是否感念,只要求得新娘對自己的記憶,再退一步。即使新娘此後再不記憶這事,他五魁完成了他對於一個美麗女人的保護,五魁就是很英雄很得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