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美穴地.4

用雞毛粘好了臉傷的女人,從此再也沒有了往昔的俏麗,那四條從左眉斜斜下來到右腮的疤永遠留下了紅痕,但柳子言用驢子領回到他的家屋,憐愛如初。他擁抱著這個千難萬難方遂了心的女人,再不是舊日無能的男人,他是丈夫,盡著丈夫的職責。

他們在五年之後終於生下了一個兒子。

有了兒子,使這一對夫婦不再是為了過一種安靜可心的日子了。他們幻想著在這個世界上,要活得順心適意,有頭有臉,就必須是要當官的。他們商定要為柳氏家族選一個最好的墳地;大半生為了他人的幸福,柳子言踏遍了山山水水,現在他們是在為自己而選穴了。一頭瘦小的毛驢子,載著已經花白了頭髮的夫婦,終於在一個雨後天朗的正午尋覓到了一個山嘴下,柳子言激動不已,滿口白沫論說勘踏美穴的妙處,什麼風水以山名龍,故山之變態千形萬狀,走壠之體轉移頓異,其潛現躍飛變化莫測,唯龍為然。何以日脈,是統人身之脈絡,氣血所由以運行而一身之稟賦,脈清者貴,濁者賤,吉者安,凶者兀,地脈亦然。什麼龍要旺,脈要細,穴要藏,局要緊,砂要明。水要凝。化生開帳兩耳插天,蝦須蟹眼左右盤旋,明堂開睜砂腳宜轉。他滿口文言古辭,女人哪裡聽得明白,問這山嘴下該是什麼穴,柳子言又得意指點,說那山嘴兩邊呈半環,環後有橫峁,峁後又一山成大環抱,雖不是五聳秀四水歸朝,青龍雙擁官誥復鍾,但卻也是梧桐枝穴,此龍身枝腳均勻之格,梧桐枝雙迎雙送,兩平勢對節,分枝作穿心,該是祖宗兒孫相顧,至貴呢!女人樂道:「好了,好了,我不懂你的這樣穴那樣穴,我只要我兒子當官的穴哩!」

柳子言自小沒有了父母,被師傅收養學道,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葬在哪裡,墳墓拱好了,便做了先考先妣的靈牌安放進去,又為自己和女人拱了雙合大墓,便宣布再不為人察識風水了。在兒子長到了十二歲,男長十二接父志,在一個早晨,夫婦倆燒了鍋菊花湯水沐浴,穿好了所有嶄新的衣服,對兒子說:「兒呀,我們不可能看著你長到三十四十,也不可能為你留下青堂瓦舍的一院房屋,百畝良田,萬貫資產,可我們可以助你去當官。從今往後,你不要想著你的父母,也不要守在這個地方,你可以出外去干你的事了!這個世界這麼大,你不會孤單,你會有許多大事要乾的。」兒子是聰明俊秀的人物,聽從了父母的話,磕下一個響頭,下山而去了。

這父母騎上了毛驢。女人雖然老了,身架還俏,人依舊乾淨,頭腳整潔不亂,卻把一塊印格手帕頂在頭上,手帕太大了,四個角便遮了臉。柳子言說:「今日暖和沒風,遮得那麼嚴於嘛?」婦人說:「不遮,難看呢。」柳子言端詳著她,臉上皺紋是縱橫了,五官卻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地端正,那四條傷痕雖是發紅,卻看到了往昔的美艷,說:「你一點不難看。你是天人,你原本是在天上,但你到了人間,桃花恨你,春風恨你。所以你受盡磨難,只有了這四道疤你才活得安生了!太陽這麼好,咱要出遠門,為啥要遮呢?」

婦人聽從了丈夫的話,要騎上毛驢了,柳子言就去扶她,趁機要捏捏那一雙精精巧巧的腳,再將一竿柳條給她,讓她當驢鞭。女人就說:「你再捏,我可要抽打你了!」兩人遂想起過去長長的一幕,相視在陽光下就全笑了。

他們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就這麼騎著毛驢來到了他們的墳地.直走到地下拱好的墳墓穴里,便動手將墓坑中的磚石一塊一塊封了墓穴口。封得那麼嚴,沒有一絲風可漏,沒有一點光可透。柳子言說,今晚會有一場雨的,墳頂上的土能塌下來埋了墓道,咱們可以安安靜靜睡了。

該怎麼睡呢?漆黑的世界裡,女人並沒有立即感到呼吸的緊促,她詢問著柳子言,並撒嬌地一定要柳子言扶了她睡下,且要雙手就緊緊摟住她,讓她頭枕在那寬寬的胸脯上。柳子言按她的要求去做了。他們在這個時候聽到了墳外風掃過墓頂,那幾叢枯草搖曳著泠泠的金屬聲,有螞蟻在叫,蚯蚓在叫,墓壁上爬動的濕濕蟲釋放著姜蔥一樣的氣味。兩人同時想起了過去的歲月,想到了那一切一切細微得不能再細微的細節,倒後悔忘了帶一壺酒來,這些記憶是用鹽風乾的肉絲,蠻能有滋有味地下酒呢。柳子言開始摸索著從身上解那件已經很舊很舊幾乎稍稍一撕就破的紅裹兜,婦人並沒看見,卻感覺到了,也伸過手來,拉平了,蓋在他們的臉上。

「這是咱們的銘旌哩!」柳子言說。

「銘旌都是要寫一生功德的。」婦人說。

「那上面不是有血斑嗎,那就算咱自己寫下的。」柳子言說。

兩人無聲笑了。

「咱們的兒子會當了官嗎?」婦人悄聲又說。

「會的。這是一個好穴哩!」

「能做了什麼官呢?」

「很大的官,真的,大官哩!」

十年後,四十里外的洪家戲班有一個出了名的演員,善演黑頭,人稱「活包公」。他便是柳子言的兒子。柳子言踏了一輩墳地真穴,但一心為自己造穴卻將假穴錯認為真,兒子原本是要當大官,威風八面的官,現在卻只能在戲台上扮演了。

寫於1990年4月10日--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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