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過風岔,苟百都的家就在岔堖。三間石板和茅草搭就的屋裡獨住著瞎了一隻眼的老娘。山婆子見兒子冷不防地帶回一個美婦人,喜得沒牙的嘴窩回去,臉全然是一顆大核桃了,舉燈將女人從頭照到腳,悄聲對兒子說這婆娘是從哪兒拾掇來的,屁股好肥,是坐胎的胚子,只是奶太端乍,將來生了娃娃恐怕缺了奶水子吃。天一黑,柳子言被安置到屋旁的舊羊棚里歇息,女人才過來看他,苟百都便也過來扔給了一個縫了筒兒裝塞著禾革的老羊皮,說「你要孤單,摟了它睡吧」,一彎腰將女人橫著抱到草房東間土炕去了。幸福了一路如今又被拋進冰窯和油鍋受水火煎熬的柳子言,掩了柴扉,靜聽著山裡的鳥叫。鳥叫使夜更空。石礅上插著的松油節焰不旺,直冒起一股黑煙,柳子言想,躺卧在深山破敗寂冷的舊羊棚里,自己背了來的女人卻在了一牆之隔的炕上,這是與那個女人算什麼一種孽障啊。而苟百都呢,一個黑皮土匪,今夜裡卻摟了愛自己的恁個美艷的婦人在自己的旁邊,這真是天下最殘酷不過的事情。這樣想著的柳子言,隨手咚地一聲,拋過褡褳將那個松油節打滅去了。
石板房裡,傳來了苟百都熊一般的喘息聲,問或有女人的一聲「啊!」叫,睡在房西邊炕上的山婆子開始用旱煙鍋子敲著櫃蓋了.問:「百都,你怎麼啦?你們打架了嗎?」苟百都回話了:「娘.睡你的!你老糊塗了?!」後來,一切安靜,老鼠在拚命地咬嚙什麼,柳子言聽見石板房門在吱扭拉響,女人嚷著拉肚子.經過了舊羊棚,就蹲在棚門外的不遠處。隔著柴扉的縫兒。柳子言看不清她的眉臉,一個黑影站起又返回房中去了。一次如此.二次又如此,柳子言知道了女人的用意。她並沒有鬧什麼肚子,她冒著寒冷為的是經過一次舊草棚來看看他!柳子言的眼淚潸然而下,他把柴扉打開,他要等待女人再一次來解手;但女人重新蹲在了舊羊棚門外,他才要小聲輕喚,野獸一般的苟百都卻赤條條地跑出來把她抱了回去。
翌日,同樣是瘦削了許多的三個人在門前的澗溪里洗臉,柳子言在默默地看著女人,女人也在默默地看著他,飛鳥依人,情致婉轉,兩人眼睛皆潮紅了。早飯是一堆柴火里煨了洋芋和在吊罐里煮了雞蛋。苟百都只給柳子言一顆雞蛋吃,便爬上屋前槐樹去割蜂箱中的蜜蘸著雞蛋喂婦人。女人說:「我是孩子嗎?你把你鼻涕擦擦!」苟百都的一珠清涕掛在鼻尖,欲墜不墜,擦掉了卻抹在了屋柱上。女人一推碗,說:「柳先生,你吃我這些
剩食吧,我噁心得要吐了!」柳子言端過碗,碗里卧著囫圇的五顆荷包蛋,心裡就千呼萬喚起女人的賢慧。
柳子言有心給出土匪的苟家踏一個敗穴,咒念他上山滾山下河溺河砍了刀的打了槍的染病死的沒個好落腳,而苟百都畢竟在姚家時跟隨諸多風水先生踏過墳,柳子言騙不過他。「你要好好踏!」苟百都警告說,「聽說吉穴,夜裡插一根竹竿,天明就能生出芽的.我就要生芽的穴!」柳子言踏勘了,苟百都真地就插了竹竿,明天也真地有芽生出。苟百都喜歡了,提出一定要親自送他走二十里山路回去。柳子言又得和女人分別了。女人說:「梆先生,你現在該記住我家的地方了,路過可要來坐呀!」
苟百都說:「是的,苟某人愛朋友。」女人送著他們下山,突然流下淚來,說:「山裡風寒,小心肚子著涼呀!」柳子言按按肚子,感覺到了那肚皮上的裹兜。苟百都就笑了:「瞧,一時也離不得我了!柳先生,你不知道,有娘兒們和沒娘兒們真不一樣哩!」
苟百都真地把柳子言送出了二十里,到了一座山彎處,正是前不著村後不靠庄,苟百都拱了手寒喧柳子言是苟家的恩人,永遠不會忘了。柳子言喉嚨里咕涌著一個謝,爬上山坡去。差不多是上了坡頂,苟百都掏了一顆子彈丸兒,鞋底上蹭了又蹭,還塗了唾沫,一槍把柳子言打得從坡的那邊滾下去了,說:「苟百都有了美穴,苟百都就不能讓你再給誰家踏了好地來壓我!」
已經是一年後的又一個初夏,苟百都便不再是昔日的苟百都,黃昏里蹴在前廳後院的新宅前,舉槍瞄一棵山杏樹上的青果子打,打下一顆就讓婦人吃一顆,得意洋洋又說起柳子言踏的墳地好。可不是嗎,自滾了坡的老娘白綾裹了葬在吉穴,他不是順順噹噹就逃離了白石寨,樹了竿子坐山頭。他唐井是司令,咱也是司令嘛!做了司令就有人買司令的帳兒,這不就一院子的青堂瓦舍么,不就有大塊的肉,大碗的酒,苧麻土布,絲綢綾羅,連尿盆不也是青花細瓷么?婦人在姚家那麼多年,生養出個豬兒來嗎!?沒有,現凸了肚皮,一心只想吃個酸杏。這狗×的柳子言真是好本事!
女人聽厭了苟百都的誇,扭頭起身回屋坐了。她不能提柳子言,柳子言就是一枚青杏果,一提起心裡便要汪酸水。柳子言為苟家踏了好風水,柳子言卻恁的再不照面過風岔!不愛著的人,狼一樣地呲牙咧嘴敢下手,愛著的人卻是羊羔似的軟,紅顏女人的命就是這等薄了?!
哀怨苦命的女人,只有獨坐在後窗前凝視林中月下的青山,青山是那麼照人的明艷卻不飛揚妖冶,白楊林子是那麼壯嚴又幾多了超逸,但青山與楊林的靜而美,美而幽,幽而哀的神意實在不容把握。這樣的月夜裡,是決不要聽到槍聲的,白石寨的土匪一來,槍支並不比唐井多的苟百都就要著人背她先去山蜂頂上的石洞里避藏了。石洞里鑿有廳問卧間和糧食水房,洞外的光壁上石窩中裝了木橛架了木板,人過板抽,唐井的子彈爆豆般地在洞口外的石崖上留一層麻點。這樣的月夜裡,也是不要狗吠的,一條狗吠起,數百條吠聲若雷;苟百都的嘍羅回山了,鼓囊囊的包袱攤在桌上,黃的銅錢,白的銀元,叮叮鐺鐺抓著往筐里丟,同時在另一處的幽室中就有了一個呻吟的綁了票的人。這樣的月夜裡也是不要酒的,喝得每一個毛孔都散著酒氣的苟百都就又要得意於他的艷福,想像著皇帝老兒該怎麼淫樂。今夜的月下,就只讓女人靜靜地臨窗坐吧,恨一聲柳子言你哄了我,騙了我。一架蓬蔓開了耀眼的葫蘆花就是不見結葫蘆!但終在一個月夜,女人看到了窗外不遠的澗溝畔上的
一株鑽天的白楊,白楊通身生成的疤痕是多麼活活的人眼哪。這眼是雙眼皮的,這眼就是柳子言的眼,原來柳子言競天天看著她!女人從此天天開了窗戶,一掰眼就看著他的眼睛在看她。但是看著她的只是眼睛還是眼睛,柳子言,你到哪兒去了,真的再也不來了嗎?婆娑的淚水溢滿了女人的臉面,女人最終把雙手撫在了突出的肚腹上,將一顆慈善的心開始漸漸移到了未出世的兒子身上,說:「你將來要當官的,真的,娘信著柳先生的本事,你也要信哩!當了官你就要天南海北地尋了他回來!」
柳子言其實並沒有死。
一顆子彈打了來,那塗了唾沫的炸子兒當即炸斷了一條腿在坡頂,而柳子言血糊糊滾落到坡那邊的一蓬刺梅架里了。一位砍樵的山民背回了他,他央求著說他可以禳治這一家祖墳使主人從此家境滋潤而收留他養傷,便開始了整整半年的卧床未起的生涯。半年裡,北瓜瓤子敷好了斷腿的傷口,是單足獨立,再也不能爬高下低地跑動了。被抬回到老家去拄了拐杖學行走,一次次摔倒在地,磕掉了兩枚門牙,終於能蹣跚移步了,就常倚殘缺的石砌院牆看遠山如眉,聽近水嗚咽,想起那一個自己答應過要去見的女人。但他獨足去不了過風岔,他沒有槍,他對付不了土匪苟百都。
夏日正熱,於堂前的蒲團上坐了燃香敬神,祈禱著思念中的女人能大吉大安的柳子言,聽到了一陣異樣的腳步聲,回過頭來,一副滑竿抬進門,下來的竟是仍沒有老死的姚掌柜。掌柜一臉老年斑,給柳子言拱拳了,說找了先生數年,一會聽說先生遭苟百都給害了,一會聽說先生還活著,他無論如何要親自來看看,果然先生還這麼年輕這麼英俊,竟好好的嘛!柳子言無聲笑了笑就站起來,一條腿沒有了,驚得掌柜忙扶住他,日娘搗老子的罵那土匪苟百都,「苟百都害了你害了我,他是咱倆不共戴天的賊啊!」柳子言又一次被掌柜請去北寬坪重新踏風水了。但他不是騎了驢子,而是坐在背簍里僱人背著去的。
舊地重遊,柳子言坐在了女人曾經賜給他情愛的那個小房裡失聲痛哭,掌柜問他傷了什麼心。他說想起了四姨太,還是這問房,還是這把椅子,卻再見不到四姨太了!掌柜遂也老淚流出,勸慰柳先生不要為她難受,說四姨太好是好,再也尋不到她這般俏眉眼的娘兒們了,可畢竟現在是土匪的婆子,他掌柜也不為她哭壞身子了。柳子言說:「你知道她的近況嗎?」掌柜說:」我只說她被搶了過去不是拿剪子捅那土匪,也得觸柱死去,她竟旺旺活著!聽人說她出門,後邊有兩個護兵跟隨,真真正正是土匪婆了!,,柳子言心裡憤憤起來:一個家有萬貫的財東,一個不該娶少婦偏娶了少婦的老頭,你拱手把四姨太獻給了土匪,卻要怨怪四姨太沒有在新婚的夜裡觸柱死亡,得一個貞節的名號!這也算一個與四姨太十餘年的丈夫,算北寬坪地方的紳士么?對著並不慈善的掌柜,柳子言收回了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