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騎牆而戰

慶長五年九月十五,除了南宮山和松尾山,關原處處皆人喊馬嘶,殺聲四起。

島左近勝猛負傷,給了石田三成沉重一擊。三成對島左近信賴無比,有時甚至以師禮待之。可剛剛開戰,他便倒在了黑田的槍彈之下。

島左近勝猛驟然從戰場上消失,亦永遠消失在了歷史中。對於他的消失,世間眾說紛紜。有人說他後來一直在幫助三成;也有人說,他中彈當時還活著,不久之後便氣絕身亡了;還有人說,他一直活了下來,到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隱居去了……

勝猛的女兒後來成為柳生石舟齋嫡孫之妻,生下了劍聖連也齋和如流齋利方兄弟,他的血脈長流於世。此為後話,不表。

三成正為島左近勝猛的負傷而愕然,又傳來一個不祥的消息,說是小西行長似毫無戰意,導致相鄰的島津義弘和島津豐久亦只採取守勢。

小西攝津守行長兵力合計近七千人,與石田屬下和宇喜多所部,乃被三成寄予重望的三大主力。

當東軍的寺澤、一柳、戶川、宇喜多直盛四隊人馬發起進攻時,行長的先頭部隊始時還頑強抵抗,行長巡視過後,士眾竟鬆懈下來。其實,行長並非怯懦之將。朝鮮之戰時,他曾與清正爭當先鋒,驍勇無比。或許自從他主張據守大垣城,等待毛利輝元前來救援,卻被三成拒絕之後,他就憤憤不滿,亦開始生出懈怠之心。

三成親自騎馬向東軍突擊隊方向奔去,並向島津豐久、小西行長、大谷吉繼、小早川秀秋等處派去使者,催他們出戰。

此時駐於柴井的藤堂、京極等部,也向大谷吉繼和木下賴繼等發起了攻擊。但藤堂高虎並不像福島正則那般一開始就進行肉搏,他一邊令人用弓箭槍炮射擊敵人,一邊不斷向駐紮在松尾山下和中山道左的脅坂、朽木、小川、赤座各部派去密使,不消說,是去勸說他們倒戈。

正如小早川秀秋所料,他駐紮的這座松尾山,果然是觀看決戰的絕佳位置。從霧氣散開的那一瞬起,山下兩軍的一切動靜均在眼前。誰士氣旺盛,誰彷徨退卻,都一清二楚。小早川秀秋似可為自己的先見之明而飄飄然,而大笑拊掌,嘲笑山下之人的愚蠢,但現實卻未必如此——雙方勢均力敵,從早至今,即使過了巳時,他恐也無法預見何方會勝。

儘管是坐山觀虎鬥,但他臉色蒼白,額冒冷汗,比戰陣上的人還緊張。

眼皮底下,西軍的脅坂、朽木、小川、赤座等人皆無動彈的跡象。他們定是受大谷吉繼指使,在這裡監視他。這些,小早川早已想到,但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除了這些人,還有兩人竟高舉利刃,對他虎視眈眈。其中一人,便是家康家臣奧平藤兵衛貞治,另一人則是黑田長政家臣大久保豬之助。

由於小早川秀秋是在黑田長政的勸告下,表示永不背叛高台院,故,讓他與東軍保持聯繫的自然就是黑田長政。為了防止小早川爽約,長政早已暗中向他陣中派來了殺手。不僅如此,家康也以聯絡為名,派來奧平藤兵衛,在一旁虎視耽耽。想起來真是可憐,坐山觀虎鬥、以求見機行事的小早川秀秋,得到的竟是所有人的不信任。

秀秋把自己裝扮成一個智者的同時,內心卻甚是痛苦。雖然重臣平岡牛右衛門和稻葉內匠頭正成並未把那二人安排在秀秋身邊,但與他僅隔了一重帳幕。

二人也和秀秋一樣在觀望山下局勢。大久保豬之助面無人色、心急火燎地闖到秀秋身邊時,已是巳時四刻。家康選人從來都是慎之又慎,他選派的奧平藤兵衛則一副讓人琢磨不透的表情,似堅信,小早川秀秋必會隨了東軍。或許,他是先穩住秀秋,一旦事情有變,自會血濺五步,一刀結果秀秋性命。

大久保豬之助與秀秋早就相熟,他是在秀秋的推舉下才為黑田長政所用。正因如此,他左右為難:秀秋若不投東軍,不僅會直接關係決戰的勝負,還有損黑田長政顏面;到那時,黑田長政即使戰勝,在家康面前也抬不起頭。

「你想幹什麼?」一人忙拽住了豬之助的衣袖,此人乃小早川家臣平岡賴勝。

「閃開!在下有話要對金吾大人說。」

「有話由我稟報即可。你神色可疑,究竟要幹什麼?」

「你再阻攔,休怪我翻臉!」秀秋近在咫尺,大久保才故意大吵大嚷,「照此下去,午後也決不出勝負。金吾大人為何還不出手?現在下山,一舉擊潰大谷所部,勝負立判。再推三阻四,便是欺誑我家大人。」

「冷靜些。這可是在陣中!」

「你休要攔我!原來金吾大人的一切約定都是謊言,真不知羞!你閃開,我有話與他講!」

「不得吵鬧!誰爽了約?至於出兵之令,到時我平岡牛右衛門會代主公下達。」

當初三成以十萬石引誘平岡賴勝,他不為所動,如今他又死死攔住了豬之助。

「閣下言之有理,可就此乾等下去……」

「閉嘴!」賴勝拍胸道,「該出手時自然會出手。這事只管交與我賴勝便是。」

此時,奧平貞治插言道:「大久保大人,一切都交與金吾大人家老吧。中納言有如此出眾的家老,怎會欺騙內府和黑田大人?」

究竟誰的話更有理,一時尚難判定,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便是正聽著他們對話的小早川秀秋,面上甚為尷尬。他正渾身戰慄,緊張地盯著山下。

「既然奧平大人這麼說,且交給你。」豬之助並沒立刻閉上嘴,「鄙人乃黑田大人精心挑選,我家大人亦對鄙人寄予厚望,說萬一有變,絕不能袖手旁觀。」他在脅迫秀秋。

「哈哈。」奧平貞治笑了,「是啊,鄙人也一樣。若在山下,此時在下早已拿下許多敵人首級,如今卻在這裡無聊觀戰。唉,萬一有個風雲突變,在下豈可兩手空空下山?」

東軍派人監視秀秋一事,大谷吉繼和三成毫無覺察。假如西軍先派人監視秀秋,結果又將會如何?吉繼和三成確是疏忽大意了。自以為聰明絕頂、妄圖見風使舵的秀秋,此時不得不品嘗苦果。松尾山上的小早川秀秋還在猶豫不決時,南宮山情形又如何呢?

南宮山山頂,吉川廣家、毛利秀元、宍戶就宗、福原弘俊等人面向北邊垂井,一字排開陣勢。東山麓,長束正家、安國寺惠瓊、長曾我部盛親等人則縱向排陣。

山上的吉川、毛利等當然巋然不動。但山麓情形就截然不同,因池田輝政和淺野幸長等部在向他們逼壓過來。最為慌亂的當數安國寺惠瓊。三成已數次派人到他陣中催戰,同時責問吉川和毛利為何按兵不動。也難怪惠瓊會受到責難,當初三成決定發動此戰時,他曾信誓旦旦表示,定會把毛利誘出來。當時惠瓊滿懷自信,他認為戰場上的人與平時不一樣。只要開戰,年輕的秀元定按捺不住。而只要秀元應戰,一切就好說了。

可秀元一見惠瓊,卻沒精打采道:「小將尚年輕,不能指揮毛利全軍,因此只好委託與吉川廣家大人。」

惠瓊陷入了苦悶。一個餓極了的人,面前擺滿山珍海味,卻不允許吃上一口,心中之焦急不難想像。今晨惠瓊正有這種心緒。

事實上,讓毛利駐紮南宮山的正是惠瓊。他堅信,即使毛利輝元不親自出馬,決定這場戰爭勝負的照樣是毛利氏。只是,他沒料到家康會西進,且即使家康來了,他也從未想到自己會一敗塗地。

一旦開戰,就非讓毛利參戰不可。只要擁有這種自信,盡可先讓三成著急一陣子。因此,為了不讓這些珍饈貶值,惠瓊力阻毛利進入狹小的大垣城,也未讓他們匆匆去進攻赤坂,而是把他們留在了南宮山山頂,想於恰當時機,賣個好價錢。惠瓊的算計自是無錯,因為三成急得直跳,兩軍諸將也全把期盼的目光投向了山頂。事到如今,各方均意識到了毛利軍隊的價值。戰後的毛利輝元自將手握重柄,他等著沾輝元的光。到時候,安國寺的地位自然水漲船高,他惠瓊既是將才,亦是聖僧。

吉川廣家卻一直讓安國寺深感頭疼,雖然他乃毛利氏人,卻顯然心向家康。此際一聽秀元要將責任推給吉川廣家,惠瓊大急:「這算什麼話?今日陣中,大人代表中納言,又是已故太閣養子,還代表少君,乃兩軍總帥,嗯?值此決戰之際,您卻要把指揮大權交與吉川大人,如何使得!萬一失利,您就甘願自戕?到時,世人定會說,大人膽小懦弱,把指揮權柄讓與他人,最終落入敵手,被人恥笑。難道大人甘願忍受此奇恥大辱?」

能言善辯乃是惠瓊最拿手的本事。在惠瓊的再三責問下,秀元理屈詞窮,只好答應出兵:「是我不對。我立刻出兵,從背後襲擊敵人。」

「理當如此。家康都已把手伸到了關原。你從背後發起攻擊,金吾中納言則從松尾山襲其側翼,如此一來,我方自可大獲全勝。」

惠瓊的話的確入情入理,毫不誇張,卻只是紙上談兵。不但松尾山上的小早川秀秋怎麼也不下山,南宮山上的秀元亦按兵不動,結果惠瓊自己成了池田輝政和淺野幸長攻擊的靶子。

說惠瓊喜逞口舌之利毫不過分。他的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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