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女子天心

出了正法寺山門,安宅作左衛門驅馬徑趕往瀨田。半道上太陽就已落山,等他好不容易趕到大橋上游一頭的船夫湊屋五兵衛家,已是掌燈時分。

湊屋五兵衛和作左衛門一樣,都是加賀安宅的碼頭出身,後來在作左衛門的推舉下為石田家做事。表面上,湊屋在運送米糧之類,但自從三成隱退到佐和山之後,他這裡就成了專門負責接待三成往返於佐和山、京城與大坂之間的密探的秘密處所了。

在五兵衛的引領下,作左衛門走進位於瀨田河畔的民房。「趕快準備到伏見的船隻。」匆匆扔下這句話後,他便急急更換裝束。此前他一直是騎馬遠遊的武士打扮,脫掉身上大明國所產的綢緞武士服,換上合身的淺黃色緊身褲和綁腿後,作左衛門搖身變成一個商家。

既然扮成商家,作左衛門就不再是石田重臣,他的一應日常用品,從懷中的錢袋到手提的燈籠,都印有「淀」字,這一切無不表明,他現已是淀屋常安的大總管治助了。

「大總管,晚飯是在這裡吃呢,還是先放到船上去?」五兵衛之女阿菊笑對作左衛門道。

「糟!」作左衛門忽然怪叫,急用手撓鬢角,「我怎的連家老帶給阿袖的口信都沒問就走了。」

「您……您說什麼?」

「這事與你無關。瞧我這記性。晚飯就在這裡吃,趕快端上來吧。」身為三成近臣與密使,這是多麼大的疏漏!三成寫給阿袖的書函,內容他記得很是清楚。可是島左近究竟是出於何種考慮,要把阿袖送到高台院身邊去,他忘了問便匆匆走了。

當然,大致情況並不難想像。定是要阿袖到高台院身邊去打探太閣舊將今後的動向。這個意圖太明顯了,作左衛門一猜便中。一直以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前田兄弟的動向上,對其他事情自然就疏忽了。

儘管三成曾一再強調前田兄弟無足輕重,但作左衛門並不這般看。作左衛門曾借與宇喜多秀家的關係,與雜賀兵部一起頻頻出入毛利氏和上杉氏。憑他的感覺,明確反對德川的只有宇喜多和小西,其他人都在觀望。正因如此,一旦前田兄弟向家康屈服,三成一方自將遭受沉重打擊。但他竟忘了詢問家老意圖。

正在作左後悔不迭時,阿菊端著飯食走了進來,隨後五兵衛也表情緊張地跟了進來,道:「安宅……不,大總管,有麻煩了。」作左衛門換作商家打扮時,五兵衛還嚴厲要求女兒不許直呼其名,可此時竟連他都說漏了嘴。

「麻煩事多著呢。到底是何事?」

「著您吩咐,我正要去準備船隻,不料竟有人要坐同一條船。」

「誰?」作左衛門睜大眼睛。莫不是有人嗅到了自己的行蹤,已尾隨而來了?

「完全沒想到……且實難拒絕。」

「到底是誰?」

「自稱高台院的使者,剛從加賀芳春院處回來。」

一聽這話,安宅作左衛門目瞪口呆:「高台院的使者?究竟是誰,是男是女?」

「是一個年輕的尼姑和三個隨從。」

「年輕的尼姑?」

「叫……法號慶順尼。她從長濱坐船來到瀨田,曾住在伊勢屋伊兵衛府上,說芳春院有禮物著急送給高台院,無論如何要與您同船。」聽五兵衛如此一說,作左衛門只覺全身都麻了。當前最重要的,並不是弄清使者身份,而是要搞清高台院派人去芳春院處的真正目的。世人都知,高台院與芳春院乃是多年故交。若高台院出面,對三成就甚為不利了。

「既是高台院夫人的使者,我也不好拒絕,還應尤為客氣地請人乘坐才是,你說呢?」

「這對您沒有妨礙吧?」

「哪裡話,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你告訴她,說我乃淀屋總管治助,剛買大米歸來,眼下要返回大坂。既然是對淀屋家有大恩大德的高台院的使者,我定要親自送她到伏見。你再告訴她,雖然路上同行的時問不長,可是有個說話的伴兒總是方便些,請她放心便是。她的隨從,也麻煩你安排一下。」

五兵衛終於放下心來,「既如此,我立即去轉達您的意思。」

「有勞了。時間不多了,我趕緊用完飯就去趕船。」說完,作左衛門便狼吞虎咽起來。

高台院派人出使,與已故太閣派人出使前田利家府上並無兩樣。雖說太閣和大納言均已作古,可二人的影響依然無處不在。

不管高台院意欲何為,其多半對三成不利,正因如此,作左衛門不得不認真對待。若能從使者口中探到些風聲,定會成為三成決策的重要依據。他急急用完飯,令五兵衛提著燈籠,把自己送到了碼頭。

趕到碼頭,作左見高台院的使者早已坐在船篷下,三名隨從則坐在船尾處護著一隻小箱子。見此情形,他既感安心,又有些激切。三個隨從都是清一色商家打扮,看上去慈眉善目,使者本人則是一個年輕女尼。

「啊呀,師父屈尊與小人同船,小人深感榮幸。小人在淀屋手下效勞。」治助向對方輕輕點頭,「月亮就要出來了,但為了明亮些,還請掛盞燈籠。」

「給您添麻煩了。」那女尼兩眼如星辰般熠熠生輝,啟開如含苞待放的花瓣一般的嘴唇,低頭輕聲道。或許是隔著頭巾的緣故,作左衛門覺得對方給人的感覺極其美妙,就連聲音都充滿少女氣息。

「師父這麼年輕就出遠門到加賀,路上一定甚是勞累。」

「是啊。可是,因是第一次出遊,感覺一切都頗為新鮮,故並不覺勞累。」

「哦。既到了這裡,就跟回伏見差不多了。高台院夫人乃我家主人淀屋的大恩人,能夠與師父同行,真是三生有幸。聽說師父法諱慶順。」

「正是。貧尼正是在高台院身邊侍奉的慶順。」

「我是淀屋的夥計,叫治助。這時出發,到達伏見時恐在半夜,也不知師父事先是否安排好。身為淀屋家的下人,若不親自把您送回府上,事後讓主人知道了,定會訓斥小人。」

慶順尼低下頭,微微一笑:「伏見有家父的宅院。」

「那太好了。那麼令尊是……」

「家父田中兵部大輔。」作左衛門不禁一驚:田中吉政乃領越前東鄉十一萬石的大名,儘管因為秀次事件曾一度受到秀吉斥責,可他依然是深得太閣信任的、鐵骨錚錚的武士。

「原來是田中大人千金,失敬失敬。」作左衛門忙不迭致意,卻不由想起越前與加賀距離之近。尚未出船,他就已成功打消對方疑慮。加賀到越前一帶,他都頗為熟悉。從途中的風景到風土人情,他無不瞭若指掌,絕不擔心會缺少與對方攀談的話題。他遂道:「師父為何這般著急往回趕?」

如今治安尚好,不用擔心。若在從前,山路上常有山賊出沒,琵琶湖裡又有水賊遊盪,一個年輕女子隻身夜遊簡直不敢想像……以這樣的話題開始,既自然,又能巧妙地引出後話。

「是啊,隨從們也這麼勸我,可是,芳春院夫人有重要的禮物要回贈高台院,故……」

「是不是些生鮮食物?」

「不,是一種蘑菇,叫松露。」此時,月亮已升了起來,一切沐浴在寧靜的夜色之中。

「啊,原是松露香……怪不得如此著急。」

「治助掌柜,若非聽說您乃是淀屋家的人,貧尼也不敢請求與您同行。」

「小師父這麼說,真讓小人受寵若驚。這可是事關淀屋聲譽啊。」

「是啊。所謂莫逆之交,自古至今都有許多動人的故事。」

「小師父言外之意,當是高台院與芳春院了?」

「是。高台院特意把京城的香物松菇賜給芳春院。作為回贈,芳春院也同樣送給高台院松露。互贈的禮物太相似了,開始時貧尼還怎麼也弄不明白呢。」

「小師父是出家人,對這些素物自然比較在意。」

「不,貧尼非此意。聽說芳春院夫人名諱阿松。」

「那又怎樣?」

「既然名阿松,就當送松香……儘管連貧尼都覺得,松菇如露水一樣微賤,可高台院說,這是送給一直希望天下太平的阿松夫人一些心意時,貧尼紅了。」

「希望天下太平?」安宅作左衛門只覺如忽然被人抽了一鞭,低下頭去。松,本是永世長存、繁榮興旺之象徵,高台院把阿松與松露聯繫起來,並以此激勵對方,實為巾幗不讓鬚眉啊!想到這裡,作左衛門已完全明白了二人的心思。切切莫要跟著三成起事,高台院定是把表明這個意思的書函交給了芳春院。作為回覆,芳春院就回贈了象徵永世長存的禮物。那之後的事便用不著再問了。看來,高台院已行動起來了,這位太閣遺孀才不可小視。

「高台院夫人和芳春院夫人一直都厭惡戰爭。當然,想必你們也一樣。儘管如此,兩位夫人都不得不聽任夫君征戰不休,因而,她們一生都在擔驚受怕。」慶順尼嘆道。

「是啊。」安宅作左衛門不失時機附和,「起碼眼下不會再發生讓二位夫人都痛心的戰亂了。就連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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