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箭在弦上

近江犬上郡境內正法寺本堂,其北便是佐和山城。寺內的銀杏樹葉已開始發黃。這日,寺內迎來了兩位騎著高頭大馬的不速之客,他們乃石田三成及其家老島左近勝猛。二人把出來迎接的住持和忙著上前獻茶的小和尚支開,專心欣賞秋色。

「你們不用操心,今日天氣甚好,我們騎馬去遠行,路過貴寺,只想稍事歇息。」三成說完,便把住持打發了下去。

「偌大個寺院,最好沒人來打擾,你們都退下吧。」島左近亦對隨從道。

隨行僅七騎,都把馬拴到山門西側開闊的杉樹林中,歇息去了,主從二人身邊再無旁人。

「大人,這一帶布下三千人馬,就足夠應付他們了。」只剩下二人時,島左近一面呷著小和尚獻上的茶水,一面淡淡說道,「此處和佐和山下的清涼、龍潭二寺,以及愛宕洞一帶,最好都選作排兵布陣之所。」三成以聽非聽。

「佐和山城最大的缺憾便是水源不足。故,任何情況下都不適合死守城池,城池四周須有堅固的防禦工事。因此,城樓、城牆都需修補,大人要痛下決心啊。」

三成依然不睬他,卻道:「聽說淺野長政隱退到甲府了。」

「是。據說是奉內府之命退到甲府思過,他的兒子長重也已被送到江戶為質。」

「而且,大野修理和土方河內也被流放到常陸。如此一來,內府就可在大坂為所欲為了。」三成一臉冰冷,自言自語道。

「大人不也一樣下定決心了嗎?」島左近勝猛諷道,「當初在下造訪柳生石舟時,就已說過,內府的行動就要開始了。今日看來,果然如此。」

三成仍不理會,道:「最令人琢磨不透的,便是高台院的心思。」

「在下明白高台院之意。」

「哦,你如何理解?」

「她絕非僅僅是出於對淀夫人的反感。」

「主動讓出西苑,無論如何都是驚人之舉啊。」

「在下認為,這是賭。她早已看出,毛利、上杉、前田等人不會支持大人,便把一切都賭到了內府身上。這樣理解不會有錯吧?」

三成的表情放鬆下來:「她真把石田三成看成無足輕重之人了?哈哈哈哈。」

正在這時,疾馳而來的馬蹄聲打破了佛寺的靜寂。「來了。」島左近挺身向來路望去,三成默不作聲。

來者不是別人,乃是三成近臣安宅作左衛門。作左衛門與雜賀部負責打探京城到加賀一帶的消息,今晨才進入近江地面,然後直奔這裡。

三成此行正是知作左衛門要來,只是他已大致知道了一切。他最擔心的便是前田利長兄弟。土方、大野二人被流放到了遠離大坂的常陸,淺野長政也奉命回領內思過。因此,可說三成已被斷去了手指,但這卻是他希望的結果。

島左近特意走到正殿下迎接作左衛門:「大人已等不及了,趕快進去吧。」

作左衛門已換了裝束,穿著打扮與其他侍衛一樣,也是一副騎馬遠遊的模樣,只是由於長途勞頓,皮膚被太陽晒成了小麥的顏色,卻也並不那麼惹眼。

「大人!」作左衛門在台階下深施一禮。

三成道:「繁文縟節就免了。快到這邊來坐。」

「是。」

「加賀怎樣了?」

「一切順利。」怍左衛門道,「只是,增田、長束二位大人的算盤落空了。」

「哦。」三成應了一聲,沉默了。

島左近有些納悶,問道:「兩位大人的算盤落空了?」儘管擔心會惹三成不快,他還是禁不住想問。

「是!內府召見了兩位大人,詰責了前田兩兄弟的不檢點。」

「他怎說?」

「內府說,如今,土方和大野二人已被流放,淺野彈正也回領內了,因此,企圖對他不利的就只剩下利長一人了。利長也的確託了不少人去說情、道歉。由此看來,謀反一事絕非空穴來風啊。」

島左近抬頭掃了一眼三成。三成依然漫不經心,悠然欣賞著院內景色。

「大人,您知增田是如何回話的嗎?」

「當然知道。」三成的回答如水一般平靜,「這一切都是我的吩咐。」

左近苦笑道:「大人,增田這麼做,是否自作聰明?」

三成不動聲色答道:「不,還遠不夠。」

「面對內府的詰責,增田大人和長束大人自然無言以對。這一切,都是他們自作自受。」

「哼。」三成露出嘲諷的微笑,「這就足夠了。正如你所說,增田和長束無言以對,因此他們就弄假成真了。」

「內府真怒了,就要出兵討伐加賀?」島左近道。

三成道:「不,內府恐怕早就看出增田和長束二人是莫須有的誹謗,他只是在揶揄二人。」

「若是這樣,我們該如何應對?」作左衛門道。

三成又不屑地哼了一聲:「內府才不會刻意進攻加賀。但既然遭到懷疑,就面臨著被討伐的危險,這樣一來,前田兄弟還坐得住嗎?作左!」

「大人。」

「你剛也說加賀已有動靜。詳細說說。」

「是。在京城和大坂一帶,內府要討伐加賀的流言已漫天飛舞。故領有加賀小松的丹羽加賀守長重已特意趕赴內府處,請求做征討前田的先鋒。」

「好。如此一來,這把火或許就點上了。那麼,前田府上有何反應?」

「細川等人對這些流言甚是痛心,立即派使趕赴金澤。當然,其意也是讓前田一門趕快向內府低頭認罪。」

「這早在三成意料之中。前田派到內府處的使者是誰?是肥前守自己嗎?哼,肯定不會是利政。」

「是家老橫山山城守。」安宅作左衛門道。

「你可明白了?」三成使勁點點頭,瞥了島左近一眼,島左近依然在凝神沉思。在他看來,此次戰事的勝敗似完全取決於能否把前田拉攏過來。前田家一旦起兵,毛利和上杉就會安心加盟。但如今看來,事情遠沒有這麼簡單。若家康的野心已讓其不能容忍昔日舊友和五大老的存在,為了自衛,前田家就只有起兵反抗。但一旦前田家的使者成功說服家康,兩家和解,局面就難以收拾了。

「沒那麼容易!」左近忽然道,「大人究竟憑何斷定,無意進攻加賀的內府和前去謝罪的前田之間,就不能達成和解?」

三成自信地笑道:「左近,你忘了人的本性。」他收起笑容,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左近,「戰之雙方不可能都獲勝。」

「當然!因此,為了取勝,不能有任何疏忽大意。」

「不,準備得再充分,也不能保證取勝。我的意思是,既然要出兵,就不應是勢均力敵的決戰,而是以石擊卵。」

「在下不明。」

「哼!」三成輕哼了一聲,「我與家康不共戴天,你明白嗎?你的想法似和我不大一樣啊。我決不會打無把握之戰。但若不打,就非石田三成。」

「大人的意思是,即使戰敗,也要打這仗?」

「哈哈哈。即使拼個魚死網破,我也絕不後悔!為了一場無悔的戰事,為了勝利,須作充分的準備。你說呢?」

「是。」

「僅憑前田家怎能決定這場戰事?我焉能如此淺薄?」三成的話讓島左近一陣戰慄。他不禁抬起頭。三成又恢複了先前的平靜柔和,道:「身為武士,三成必須反抗到底,即使戰死沙場也無怨無悔。左近,我的決心已無法撼動。你若不能理解,咱們只好分道揚鑣。我不想藉助前田兄弟的力量來戰,要憑自身的實力。」

「在下明白。」

「前田兄弟若被人籠絡,我就孤身奮戰;前田兄弟若加盟,我們就合力而戰。戰事中,我從不畏懼以少打多。」

「在下還有一個疑問。」

「你只管問。」

「家康果真出兵討伐前田,大人怎麼辦?」

「那才是天賜良機!我會立即揮軍直襲大坂,擁戴少君,號令那些受恩於豐臣氏的將士起兵。」

「若家康按兵不動呢?」

「天下大名,能夠引誘家康出兵的,並非只有前田一家。」

「還有佐竹、上杉等。可是,若家康仍在大坂按兵不動呢?」

「他不會按兵不動,只要不斷給他製造麻煩。人與人之間只要有利害關係,有情感齟齬,禍事就會接連不斷。」

安宅作左衛門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喘。此時三成已完全無心傾聽島左近勝猛的諫言和規勸。他只想告訴左近自己的決心,說話亦擲地有聲。儘管如此,對於前田兄弟的動向,他竟狂妄地放言無所謂,這讓安宅深感意外。

島左近勝猛眉頭緊皺,閉口不言,明顯心有不服。

「左近,看來你不服?」

「在下愚鈍,不明大人的心思。」

「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不要重蹈明智和松永之覆轍?」

「大人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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