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決意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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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八日?

好不容易等到八點,野田健一給藤野家打了電話。即使升入三年級後就引退了,在社團活動上涼子也依然屬於劍道社。劍道社的晨練促使她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八點打電話給她應該不會有問題。可出人意料的是,接電話的竟是涼子的父親藤野剛。

「我女兒睡得正香呢。」藤野剛直截了當地說,「昨晚好像幹了個通宵。要叫醒她嗎?」

「不、不用了。我過會兒再打來。不是什麼急事。」健一聽得出自己的聲音都變了調。跟藤野剛講話,自那個夜晚以來還是第一次。

那個健一差點殺死父母的夜晚,彷彿已是十年前的往事了。

「好吧,過會兒我叫涼子打給你。」

「對不起了。」就在健一落荒而逃似的想要掛斷電話時,電話聽筒里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野田同學,」即使在電話里,藤野剛的聲音也依然氣勢逼人,「你很精神啊。」

「哦,是啊。」健一惶恐地回答。

「涼子說,你們挺厲害的。」

健一無言以對。

「其實我也有同感。神原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連我都感到震驚。」

具體指哪件事呢?這種例子太多了。

「謝謝。」健一此刻只能想到這個回答,可隨後他又漏出了一句多餘的話,「您今天休息嗎?」

「哎?」涼子的父親似乎很驚訝,他應該沒想過對方會問起自己的事。他笑道:「我馬上要上班去了。昨天晚上是睡在家裡的。」

他的語氣有點半開玩笑的意味。也許他的女兒們平時總會問他:爸爸,今天你在家裡睡嗎?

「我是城東三中學生的家長,也是涼子的父親。我的立場比較微妙。加油啊!」他說道,「不過,可別偏離主題了。」

他掛斷了電話。涼子的父親所說的「主題」指的是什麼?健一看著電話機,沉思了好一會兒。?

跟往常一樣,辯護方會在上午九點來這裡碰頭。今天要研究柏木卓也的哥哥柏木宏之提供的那張通詰清單。大出俊次也要來,因為清單中或許有他熟悉的電話號碼,必須一一挑選出來。

昨天晚上,即使沒有通宵,健一也忙碌到了大半夜。他將和小林電器店老闆見面時的談話記錄整理成一份報告。

從岩崎總務那裡聽說小林電器店時,健一為這條親自發掘出的線索興奮了好一陣,見面交談後卻發現並無多大的價值。小林大叔是個熱心腸的小老頭,他認真聽健一介紹校內審判的情況,一一回答了健一所提出的所有問題。

然而,這些回答的內容可謂空洞無物。

時間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七點半。當時NHK的電視新聞正好結束,時間應該不會錯。小林大叔看到店前的電話亭里有一個男孩。看他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就向他打了個招呼,問他是不是遇上了麻煩事。男孩說自己沒事。那是個非常懂禮貌的孩子……

講到這裡還算有點條理,再往下就不行了。小林大叔連男孩的長相和穿著都記不清。他對岩崎總務說這男孩就是自殺的孩子,也只是根據當時的印象作出的主觀想像,沒有任何證據。小林大叔自己也承認這一點,並表達了歉意。

每當健一給出提示時,小林大叔會順著他的話修正自己的記憶。注意到這一點後,健一不敢再提示了。沒想到,要發掘出他人八個月前的記憶,竟是如此困難。

小林大叔滔滔不絕地講了很多。店前的這間電話亭以前發生過很多事,會成為觀察青春期少年的一個「窗口」,所以自己非常關注這間電話亭。諸如此類。

「十二月二十四日看到的那個男孩身上有一種不尋常的氛圍。一看到他的背影,我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大疏散那天的情形。那可是戰爭年代你知道疏散是什麼意思嗎?就是為了躲避空襲,從城裡逃往鄉下。我那時是去親戚家避難的,也有些小孩是一起集團疏散的,因此和自家的大人分開了。」

說著說著就跑題了。太平洋戰爭時期的苦難、戰後鬧饑荒之類,聽得健一差點失去耐心,筆記記到一半就停下了。

等他自顧自地講完一大堆話,健一趕緊拿出六張照片給他辨認。此時已經浪費了將近一個小時。

這些照片都是和北尾老師商量後收集起來的。柏木卓也、大出俊次、井口充和橋田佑太郎四人,還有另兩名沒有關係的男生作掩護。健一將六張照片一字排開,讓小林大叔辨認。如果一張張拿出來,對方可能會從拿照片的動作或順序上察覺到健一內心的期待,影響他的客觀判斷。這是健一從圖書館裡一本叫《證言?審問的心理學》的書中臨時學來的。

小林大叔看了六張照片後,大搖其頭,一個也沒有辨認出來。不過健一總覺得,只要多給他一些暗示,他就會對每一張都點頭。

總之,他的記憶非常模糊。

因此,健一在撰寫遞交給神原辯護人的報告時,不由得大傷腦筋。沒用的廢話自然要全部省略,但那段對大疏散的回憶還是保留了下來。健一覺得,這樣比只寫一句「那孩子的模樣有些惶恐不安」要具體形象得多。

敲門聲響起。若是神原和彥他們,那也太早了。

「小健。」

健一一驚,是母親。他慌忙打開房門。

野田幸惠沒有穿睡衣,而是穿戴得十分整齊。沒有化妝的臉顯得有些蒼白,頭髮倒梳得一絲不亂。

「今天又有朋友要來吧?」

「嗯、嗯。」

「我做了三明治放在冰箱里。時間久了會變硬,要趁早吃啊。」

早餐已經和父親健夫一起吃過了,所以母親提到的三明治是用來招待朋友的。

「媽媽要去醫院了,估計要到下午才回來。」

「我中午可能也要出門……」

「沒關係。只要鎖好門就行。」

健一「嗯」了一聲。

母親看著健一的眼睛,靦腆地眨了眨眼睛,臉上泛出笑容。

「交到了好朋友吧?我聽你爸爸說過了。」

爸爸連這種事都跟媽媽說嗎?

「聽說是暑假裡的合作研究,很用功。替我向你的朋友問好。」

母親關上房門,離開了。健一用雙手抱住了腦袋。

母親沒說「這些活動會不會影響複習?會不會因此考不上理想的高中」之類的話。這倒挺奇怪的。她可是個悲觀主義者。

父親是如何向母親說明的?比起內容,健一更在意這一點。

好在意啊。

這樣的感覺,已經好久沒有過了。?

神原和彥和大出俊次九點五十分才來。大出俊次頭髮蓬亂,臉也沒洗。他閉著眼睛,一看就知道沒睡醒,而且還很不高興。

「叫他起來花了不少時間。」

神原滿頭大汗,看來把大出拖到這兒來著實費了他不少力氣。大出俊次一進野田健一的房間立馬撲倒在床上。

「讓我再睡一會兒。」說著,他一頭埋進枕頭。健一大驚失色,腦袋裡閃過一個念頭。

我的床……

竟然有外人睡在上面。要是讓有潔癖的媽媽看到,肯定得大驚小怪老半天。更何況如果讓她知道健二的「好朋友」竟然是大出俊次,說不定會當場暈倒。

健一莫名覺得有點好笑。

神原冷眼斜視蓋著毛巾毯、背部朝外蜷縮著的大出,捅了一下健一的側腹,用手勢表示:把耳朵湊過來。

「多虧大出睡懶覺,有新收穫了。」他小聲耳語道。

「什麼收穫?」

「跟他媽媽見了個面。」

健一不禁瞪大了眼睛:「大出佐知子?」

「除了她還有誰?」神原似乎很高興,「其實,她並不是我們想像的那種人。」

為了保險起見,神原在早晨出門前給大出家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就是大出佐知子。聽說俊次還在睡覺,神原和彥趕緊跑到大出家臨時居住的那幢周租公寓,那時俊次依然睡得死死的。

「他媽媽覺得不好意思,想去叫醒他,結果失敗了。於是,我們只得讓他再睡一會兒,順便聊了幾句。」神原和彥從書包里取出一張四折的便箋,「這個,就是他媽媽寫的。」

是有關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大出的不在場證明的記錄。

健一展開便箋,見上面用漂亮而有特色的字體,一條條羅列出大出俊次當天的行動。

「大出白天的出門狀況,他媽媽不太清楚。還有,說他媽媽那天去出席表演宴會是他記錯了,那是二十五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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