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文.克拉克情報管理長來到了潔思敏的房間里,他臉上的表情彷彿是被全裸著扔進了關著猛獸的鐵籠里一樣。
在某種意義上,他身處的狀況要更糟糕。
因為,現在房間里的那個人,比任何猛獸都更加危險。
潔思敏表情嚴肅的迎接了不知所措的情報管理長。也沒讓他坐下,自己也站在那裡。
「梅文.克拉克情報管理長。如果這艘船不是民間船隻,而你有軍籍的話,你現在就不是在我的房間里,而是軍事法庭了。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剛一進來就受到了致命一擊。
就算沒有這句話就已經傷心得不行的情報管理長,聽了這句話立刻嚇得一動不敢動。就連眼鏡快滑下來了也不敢扶。
「關於維諾亞特殊軍以及維諾亞大屠殺,你在通信限制解除之後,便向聯邦圖書館檢索了相關項目,理由是什麼?」
「因為沒法……在船內……調查……」
「你的意思是不想讓船內的人知道嗎?」
「是的。」
「你指的是船里的誰?」
「……你,和庫亞先生。」
「為什麼?」
「……因為這可能關係到庫亞先生是什麼人。」
「你真是說了些不可思議的話呀。那個男人是我的丈夫,是丹尼爾的父親,你覺得我的丈夫是什麼人?」
「我覺得,他可能和維諾亞特殊軍有關。」
「這個詞你從哪聽到的?」
「《帕拉斯.雅典娜》追趕海盜船的時候,我接收到了海盜船中的通信。那裡面提到過這個詞。」
「梅文.克拉克情報管理長。你說接收到了海盜船的通信,我有下達過那種指示嗎?」
「……沒有。」
此時的情報管理長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案板上的魚,或者獅子眼前的肉。
潔思敏低頭望著已經縮得不能再縮的情報管理長,用鋼鐵般的聲音命令道。
「將你接收到的通信內容,全部報告給我,一個字都不許漏。」
情報管理長開始語無倫次的說明。
從《帕拉斯.雅典娜》傳來的通信波指向性很強,很難聽到。所以他聽到的是海盜船那邊傳來的通信波。不過,他聽到的也只不過是一些片段。
「聽清楚的只有《維諾亞大屠殺是……你這種小子》《你幾歲了。維諾亞特殊軍怎麼可能讓你這種小孩》這些。」
不過這些已經足夠吸引情報管理長的注意力了。
因為海盜是在和《帕拉斯.雅典娜》通信,而《帕拉斯.雅典娜》上的船員只有凱利一個人。
所以他就像調查一下維諾亞是什麼。
然後,在查詢了聯邦圖書館,閱讀回信的時候,被普莉絲汀看到了。
「原來如此。」
潔思敏點了點頭。
「所以普莉絲汀·阿斯戴爾就覺得你特意往聯邦圖書館查詢很奇怪。你就跟他講了你聽到的通信內容?」
「不是的。」
肯定不能說。一定要想辦法糊弄過去。可是,梅文卻極不擅長做這種事,而另一方面,普莉絲汀是個直覺很敏銳的女性。
就在他磨磨蹭蹭的說著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解釋的時候,卻被普莉絲汀一句《難道說,這跟庫亞先生有關嗎?》說中了,結果剩下的她就全明白了。
潔思敏嚴肅的表情變得更加冷峻了。
「然後你就讓普莉絲汀·阿斯戴爾去研究凱利.庫亞的頭髮嗎?」
「不是的!我從沒說過那種話!」
「那你說什麼了?」
情報管理長劇烈喘息著,擠出了一句話。
「我說,別那麼做。」
「普莉絲汀·阿斯戴爾說什麼了?」
「她說,去調查一下就明白了。她說,馬上就能弄清楚……」
「你阻止她了嗎?」
「是的。」
「為什麼?」
被這麼一問,情報管理長頓時無言以對。
他垂著頭,一直沉默不語,最後彷彿下定了決心一樣,開始說道。
「看了聯邦圖書館送來的資料……我……覺得……不能調查。不能調查……是因為……那個……」
他非常混亂,語無倫次。
他不能將自己想表達的事情準確的轉換成語言,拚命的想著該怎麼說才好。
「我……沒有從軍的經歷。也沒有戰鬥經驗。可是,如果,這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的話……為了祖國,為了勝利,如果這是我出生時就有的信仰,如果我一直為了這些信仰而戰鬥,最後我得知這場戰場沒有任何意義,只是一場表演的話……如果事情變成這樣,我一定無法忍受。在福利設施長大,沒有親人……軍隊里所有的人似乎都是如此,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一起戰鬥的大家,就是勝過親人的存在。那裡面肯定有他的很多朋友。說不定還有戀人。這些人都被殺了……而且不是被敵人殺了。是被自己相信的祖國殺死了……自己明明為了祖國拚死戰鬥,可對祖國來說,自己只是一個玩具……就像不需要了便扔掉的玩具一樣,被殘忍的方式殺死,最後只有我一個人活下來……」
情報管理長一邊結結巴巴的說一邊抬起了頭,最後他臉色蒼白的決定的說道。
「我們,只要還活著,就不會想談論這種過往,也不希望別人去問。就算別人問了,也不想回答。」
正如他所說的一樣,連槍也不會用的情報管理長,實際上還是很有氣魄的。
潔思敏一直嚴肅的表情,也微微緩和了一些。既然他得到了這個結論,就不用自己再說了,不過還是要再強調一下。
「你犯了兩個大罪。一個當然是在我沒有下達任何指示的情況下擅自行動,另一個是讓普莉絲汀·阿斯戴爾身處險境。」
情報管理長鐵青的臉色頓時僵硬了。
「普莉絲她——!」
「是的。不知道害怕的小貓經常會犯這種失敗。看起來很老實,也不怎麼動所以就放心了,接過惹惱了午睡中的大灰狼,最後受了重傷。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那匹狼裝成了乖巧的大貓。就算小貓認為不會有什麼危險,也不能責怪她。不過,我應該警告過你了。不能去追查我的丈夫是什麼人。你沒理解我的意思嗎?」
「不是的……」
「那麼,你就是故意無視我的警告了。這是第三大罪。」
情報管理長深吸了一口氣,往前走了一步,拚命說道。
「我反省。我再也不會做這種事了。」
「這還不夠。這是對你的處罰。無限期的禁止出入船橋。還有——怎麼了?海盜。」
情報管理長跳了起來。
就在兩人說話的地方旁邊,有一個巨大的扶手椅。那個原本背沖著這邊的椅子突然轉了過來,上面坐著翹著二郎腿的凱利。
「這太便宜他了,女王。對我有這麼強好奇心的人,可不能這麼簡單就相信。」
「好奇心本身不是壞事。」
「確實如此。不過不要認為為了滿足好奇心,做什麼事都能被原諒。」
「你很不高興呀?你一開始就是這麼說的呀……」
「那是因為我見到過真實的情況。」
「比如說?」
「是啊,比如說醫生。如果遇到了身患罕見病症的患者,那幫傢伙立刻便蜂擁而來。患者只不過是想把病治好,可那些醫生卻為了能繼續研究,而故意不將病治好。而覺得無法忍受的患者提出要轉到別的醫院的話,他們則會儘力阻止。——或者說考古學者。在未加入聯邦的邊境國家,冒冒失失的闖進當地居民供奉著神明的古代遺迹和神殿,聲稱是為了研究大肆破壞。居民們就算怎麼勸誡都不管用。還大言不慚的說解開遺迹中的謎團是為了當地的居民好。」
「我覺得這算不上是好奇心。是為了名譽而做出的暴行。」
「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而且,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知道》和《解釋》能變成名譽呢?」
「確實如此。不過這是學問的世界。」
兩隻怪獸,非常平和的談論著。
而被夾在中間的人類,只能縮成一團等待。
潔思敏看了一眼滿頭冷汗的情報管理長,又看了一眼丈夫說道。
「被偷聽的是你。你決定怎麼處分他吧。」
不能提及聽到的內容。他的罪名只有擅自偷聽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