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議和真相

文祿五年三月,豐臣秀吉大病初癒,剛下病榻,他就忙著讓年幼的秀賴進宮謁見天皇。當然,性急的不只秀吉,五奉行也在鼓動他這般做。他們乃是想讓秀吉把注意力從大明談判轉移開來,這或許是體恤主君的善意之舉,可是,讓秀吉一生蒙羞的「明使來朝」之事,正在不知不覺迫近。

到八月,秀賴才滿三周歲,可秀吉已等不及了,五月十三,他便讓秀賴初次參見了天皇。為免非議,此前五日,五月初八,秀吉奏請朝廷,任命前田利家為權大納言,德川家康為內大臣。這次升遷,可說是為秀賴謁見朝廷作準備。

六月初九,剛正不阿、忠心耿耿的加藤清正竟接到敕旨,說他妨礙議和,不宜繼續待在朝鮮,令他即日起離開釜山。此前,已抵達朝鮮京城的大明國使者李宗城發現談判乃是騙局,大驚之餘,慌忙逃離了朝鮮。小西行長、宗義智和石田三成等人,把李宗城逃跑歸罪於清正的恫嚇,並向秀吉報告。秀吉信以為真,勃然大怒,嚴令清正回國反省,甚至不准他晉見。

秀吉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他應當在清正回國時就去慰問,然後將朝鮮的事情一一詢問清楚。那樣做,便無異於為年幼的秀賴構築起一座慈愛的堡壘,其效果遠勝於讓人寫數百份誓書。但他卻未能如此,由此可見,曠世梟雄豐臣秀吉已垂垂老矣。

閏七月十三,一場罕見的大地震突然襲擊了從伏見到京都的廣大土地。

伏見城內未來得及逃跑的女人死傷無數,京里的北野經堂和壬生地藏堂也紛紛倒塌,慘狀讓世人不寒而慄——把天災人禍混為一談,乃是此時世人的習慣:「看來這是關白及其家人在作祟。」

「不,不是,這是在朝鮮海戰中死去的人發怒了。」

「無論如何,最近太閣行事確有違天道。這樣下去,恐給秀賴公子帶來不幸。」

流言甚至傳到了堺港,就在世人紛紛議論時,納屋蕉庵在乳守宮的別苑意外迎來了木實的馬車。

「你還好吧。聽說伏見婦孺遇難的不少,為父一直擔心不已。」

看到一反常態出迎至大門外的父親,木實笑著走下馬車,「像我這樣罪孽深重的女人,怎會輕易死去?」

「哦,那就好。快進來吧。」好久未曾見到愛女,木實雖仍這麼好勝,蕉庵還是放下心來,道,「德川大人一家也都平安無事吧?」

「是。最幸運的,便要數德川家的少夫人。」

「少夫人……是西丸夫人的妹妹嗎?」

「是。若還待在伏見城,肯定也和大家一起歸西了,因為被嫁到德川家,反而撿了一條命。」

「城裡真那樣慘不忍睹?」

二人一邊說著,一邊從走廊走向客廳,「聽說太閣大人、西丸夫人和幼主都安然無恙,獨北政所的府邸損壞嚴重。」

「是。近三百女子被壓在瓦礫中,流言遂立刻傳揚開來。」木實想說的話似乎很多,一坐下來就急不可待,「人們都說,這是三條河灘上斬殺的那些無辜女人作祟。」

「太閣怎麼看?」

「不以為然,還說天下有的是女人,當日就命前田法印從妓院招去八十多名女子,進城使喚。」

蕉庵不禁捧腹大笑,「哈哈哈……拿妓女充數?這才是太閣,果然是太閣!你先歇歇,我給你泡茶……這次你來,只是想讓我放心嗎?」

「不。」木實撒嬌似的搖搖頭,「我好歹也是蕉庵先生的女兒。這次不是為私事來,而是為了天下大事。」

「喲,口氣倒挺大。什麼大事?」

「父親,搭乘朝鮮和大明使者的船隻已向堺港來了。」

「是。估計十日之內就會到達。」

「那艘船上,果真載著將要成為天皇妃子的大明公主嗎?」

「這樣的問題,你也來問我?這種事,德川大人比我明白得多。」

「話雖如此,可是,太閣攜秀賴公子參見天皇時,曾胸有成竹說,要獻給朝廷一份厚禮。」

「太閣還不知事情真偽?」

「太閣被蒙在鼓裡絕非好事。因此,內府大人甚是吃驚,密令女兒來查詢事情真偽。」

蕉庵半天無言。秀吉提出的議和條件,確有這麼一條。可這一條根本不會讓大明皇帝知道,小西、石田等人也不會答應。

「父親這裡一定會另有些消息。若船上沒有大明公主,事情會怎樣?」

木實連連追問,蕉庵卻一聲不響,只顧攪動茶刷,半晌,才問:「太閣至今還未見加藤主計頭嗎?」

「是。太閣還大發雷霆,罵清正阻礙議和。」

「豈有此理!如不花言巧語欺騙太閣,小西、石田等人自會丟人現眼。」蕉庵把茶碗輕輕放到木實面前,道,「太閣現在還是這種態度?」

「應該沒變。不過經過這次大地震後,對加藤的懲罰輕了些。值此非常時期,加藤不得不立刻趕赴伏見,擔任起守備重任。」

「這倒像是主計頭的作風,忠於職守。可事到如今,總有為時已晚的感覺……」

「父親得到的消息是……」

「真是天大的恥辱,為父也為之汗顏。太閣好歹也獲了朝鮮四道,算是勝了,卻被沈惟敬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太不像話,太恥辱了。」

「這……到底怎麼回事?」

「你先不要急,靜下心喝杯茶……小西如安以使者身份趕赴北京,你知道嗎?」

「知道。」

「不知如安在北京是如何交涉的,總之,大明方面答應了如安的請求,決定派李宗城為使。」

「因此,太閣才以為對方接受了條件,以為大明皇帝會將公主嫁到日本來……」木實剛一放下茶碗,便急道:「大明公主若是不來,會怎樣?」

蕉庵故意頓了頓,大聲呷了一口茶,「根本不可能來。李宗城未到釜山就逃跑了,這便是最好的證據。」

「這麼說,還是行事魯莽的加藤把他嚇跑了,石田所言難道是真的?」

蕉庵輕輕搖搖頭,伸手摸向爐前的文卷。「真令人難以置信。這就是大明宮中對如安和其官員的交涉實錄。既是對方所錄,難免有掩飾……可讀了這些,連我也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說著,蕉庵摸出一個紙卷,上邊一行行漢字之間,都用紅筆詳細譯作了日文。有了它,所有的謎團都可解開了。

木實急不可耐讀了起來。沒等讀完五行,她臉上就掛不住了。據記錄,小西飛騨守與大明宰輔石星的對話,由石星的問話開始,一上來就像在審問重罪犯人。

問:朝鮮乃我天朝屬國,爾國因何在前年侵犯?

答:敝國欲求大明封賜,曾委朝鮮王求之,然朝鮮隱瞞實情,不為轉達,此乃欺人之舉。

問:朝鮮告急,故天朝發兵救援。若乞求封賜,彼當立即歸順才是。然爾等在平壤、開城、碧蹄館等地負隅頑抗,是何道理?

答:敝方駐紮平壤,專為求封,向天朝示好。因天朝大軍攻城,不得已而防之。然而此後我方已迅速退至京城。

問:因何退至京城,並送還朝鮮王子與諸重臣?

答:因天朝使臣沈惟敬告敞國,天朝答應封王之事,我等信以為真,且天兵七十萬已至朝鮮之北,故匆匆退回,交還王子重臣,並將七道一併還與天朝。

問:汝等口頭上雖言求封,然進犯晉州實屬不信之舉。答應冊封之事,已通過沈惟敬告知,汝方才也言信以為真。既如此,應立即回國待命才是,為何繼續運送兵糧,構築工事,久居釜山而不去?

答:此皆因封使果真來否,我等一時難以確定。一旦使者蒞臨,所有工事均立刻焚毀。

問:秀吉既巳擁有六十六島,自立為王,為何還要遠道求封?

答:太閣見織田氏被明智所誅,且朝鮮接受天朝封號,人心安定,萬民臣服,故亦來求封。

問:汝國既稱天皇,又稱國王,天皇乃國王乎?

答:天皇即國王,然被信長所殺。

問:明了。既如此,吾自會奏請吾皇答應汝之所求,早日回去準備迎接冊封使。如有不敬之舉,天朝便不準封。

答:謹遵聖諭,決不違抗。

讀完之後,木實呆若木雞。別說明朝公主,就連秀吉所有議和條件都隻字未提,甚至說天皇也被信長公殺掉,已不存在了。不知此人特意趕赴北京,究竟出於何種考慮?從一開始,小西等人就毫無誠意,也無魄力。秀吉自以為獲勝,提出了議和條件,卻一條也沒傳達給大明皇帝。無論在北京受到何等侮辱,使者只知唯唯諾諾,把一切條件全都答應下來,事後卻又將秀吉瞞得鐵桶一般。總之,他們就是想千方百計,弄一個大明國使節到來,然後借言語不同欺騙秀吉,瞞天過海,結束戰事。

當然,這種事單憑如安一人之才,斷無法做到,那麼主謀究竟是誰?小西行長和宗義智不消說,以石田治部為首的五奉行當然也知此事,朝鮮的武將,必也有暗中參與者。

「李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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