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務處和醫務室都在地下室。雖然環境很差,但是對喜歡黑暗的依歐來說卻是很舒服的空間。那裡還有汽車專用道和停車場,對學校的老師和職員來說非常方便。
學校刻意將拱形天花板漆成純白色,好讓燈光打在上面時能顯得更明亮,然而這對依歐卻是一段痛苦的路程,刺眼的光線讓依歐的頭又暈了起來。教務處就在樓梯附近,如果不想麻煩那裡的職員,也可以用CODA來察閱紀錄著出缺席次數的出席簿。
紀錄會出現在熒幕上,必要的話也可以影印出來帶走。
依歐調出自己這一年的出席紀錄,確認了自己並沒有任何住院紀錄。雖然依歐很清楚自己並沒有住院,但是有文件證明,米莫就不能再亂說話了。
依歐接著走向醫務室。
醫務室在走廊的最底端,鋪著灰包石頭的走廊給人冷冰冰的感覺。不論是隱藏在黑暗中的醫務室大門,或是顯示醫生在不在的綠色告示燈,都顯得非常單調隨便。平常很少人會接近這裡。
醫務室里的櫃檯和藥局連在一起,依歐掛了號之後便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藥物的味道靜靜地沉積在走廊的角落。
四周一個人也沒有。在等待叫號的這段時間,依歐拿出了從米莫那買來的《PRES》。光是為了要得到這個《PRES》就花了十二羅克那麼多錢,如果米莫沒說這是修伊的《PRES》,就算是敏克的《PRES》,依歐也不可能會花錢買這種東西。
光是用看的並看不出來這個用透明樹脂做成的美麗紅瓊到底是不是修伊的。依歐確定走廊沒有其他人以後,把嘴唇貼上了《PRES》,他覺得這麼做就能確認了,他知道修伊的嘴唇是什麼感覺。此時醫務室的玻璃門打開了。
「請進。」
突然被叫到的依歐慌張地將《PRES》塞進上衣口袋裡。依歐還不能確定那是否是修伊的紅瓊。因為他背對著醫務室的大門,所以應該沒有被看到。來叫他的護士很高,依歐沉著臉跟著護士走進了診療室。
診療室里的毛玻璃窗上映著地下道的車燈,看到坐在窗戶旁的年輕男人時,依歐才突然想起來校醫已經換人了。大概一星期前學校有貼過布告;但是依歐在那之後並沒有到過醫務室,也不覺得換校醫是件多重要的事,所以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新上任的校醫看起來非常年輕。前任校醫臉上的老人斑和頭上的白髮令人印象太深刻了,讓依歐無法立刻適應現任的年輕校醫。
「坐啊!」
醫生催促呆站著的依歐坐到診療椅上。醫生的手邊擺著像是依歐病歷的東西。依歐只是為了要證明剛才在教務處查到的東西是正確無誤的才會來醫務室;然而,他突然發現自己的這個舉動很蠢。
如果沒有住院紀錄,他這樣莫名其妙地跑來問自己根本沒得過的病,一定會被醫生懷疑是神智不清。依歐立刻想找出其他可以問醫生的事。
「呃……我本來有件事想問醫生……只是我忘記醫生已經換人了,所以不知道還該不該說。因為完全沒想到醫生換人了。」
依歐故意欲言又止,好爭取多一點時間想出適當的借口。
「是啊!是太突然了。這陣子流行移民,市民的流動率很大,所以才會出現這種情形,你會覺得不能適應也是正常的。雖然我不會叫你立刻相信我,但是我會盡量讓大家安心。」
醫生說他叫索列斯。
他有一雙美麗的淡藍色眼睛,沉穩的態度讓依歐的不安漸漸緩和了下來。白袍里的灰色高領毛衣襯托出醫生完美的下巴;頸部到肩膀俐落的線條顯得沒有一絲贅肉;沒戴手錶的手腕和手臂骨骼的曲線也十分迷人。
以年齡來推測的話,醫生應該已經結婚了,但他手上並沒有戴戒指。他明亮的發色以及高貴的長相都是母星系人的特徵。母星系規定男人在成年後必須要結婚,對女性則沒有這項規定。夏星的都市裡並沒有類似的規定,所以大家始終都覺得這項規定對母星的人們來說實在太嚴苛了。依歐剛好想起了蟲的事。
「我說出來你可能也不會相信,其實我剛剛想問的是我身體裡面的蟲該怎麼辦才好?可以拿得出來嗎?」依歐端正姿勢,認真地問醫生。
「……蟲?」
本來低頭看病歷的醫生把頭抬了起來。依歐被醫生淡藍色的眼睛深深吸引。
「嗯!」
「那蟲是從哪裡進入你體內的呢?」
「我不小心吞進去的。」
「是和食物搞混不小心吃下去的嗎?」
「不是,是被人用嘴硬塞……」話說到一半,依歐突然發現自己的坦白實在像極了笨蛋,他覺得自己的耳朵變得好燙。
「被誰?」
雖然知道這只是問診的步驟,醫生會這樣反問也是正常的,依歐仍然感到非常驚慌。
「……沒有,我說錯了……呃,不是嘴……對了,是從眼睛,蟲在我走路的時候飛進了眼睛裡。」
依歐的謊言當然騙不了醫生。醫生假裝認真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現在還是覺得蟲在眼睛裡面,對吧!」
「對。我有洗過眼睛,可是還是覺得怪怪的。」
「我懂你的感覺。那種蟲很麻煩的,有時候可能還會黏在眼瞼裡面。」
「會不會就這樣直接跑到身體裡面呢?」
「那倒不會。你覺得蟲跑到身體里了嗎?」
「我感覺它真的跑到我的身體里了,現在可能正在我的肺里作怪。」
醫生一臉笑意地看著病歷表。
「原來你有裝人工水晶,因為對光線特別敏感,所以才選擇讀夜間部。是遺傳性的嗎?……有一個哥哥,他也是裝人工水晶嗎?」
「不是,我哥除了視力不好,也不太能分辨顏色。雖然還看得出來亮度的明暗差別,但是亮度相同顏色不同的話,他也看不出來。紅色和藍色對他來說都一樣。所以我哥不用黑色的人工水晶,而是戴特殊的厚鏡片眼鏡,雖然鏡片是透明的,卻可以阻隔掉百分之八十的光線。鏡片很重,鏡框也很粗,所以我哥整張臉只看得到眼鏡。」
「啊!修伊就是你哥哥吧!」
「你認識他嗎?」
「剛剛他才來過。夜間部的課開始前,他跑來我這說他身體不太舒服,想要檢查一下。好像是睡眠不足造成的,我已經開藥給他了。」
「他讀書讀過頭了啦!每次都比我晚睡又比我早起,我從來沒有看過我哥睡覺的樣子。」
「原來是這樣呀!那我們來看看你的眼睛吧!」
醫生起身走向診療台。
「會痛嗎?」
「目前不會。」
依歐跟在醫生身後,走到裡面的診療台。
「先躺在這。不用脫衣服。」
正要脫上衣的依歐停下了動作,躺在診療台上。護士拉上窗帘、關掉電燈,診療室里只剩下立燈微弱的燈光。醫生將檢查眼睛用的機器移到診療台旁。那部機器就像是放大了好幾倍的顯微鏡,看起來異常巨大。醫生調整機器的伸縮臂,將機器固定在依歐臉部上方。
「躺著也可以把人工水晶拿出來嗎?」
「可以。」
「那你把人工水晶拿出來,放到這個容器裡面,免得弄丟了。躺好以後,眼睛看檢眼器的這裡。可以眨眼沒關係。」
依歐確認了一下醫生所說的位置,接著將拿下來的人工水晶放進醫生給他的容器中。在這種情況下,要是護士不小心把燈打開的話,依歐一定會開始頭暈,嚴重的話說不定會昏倒。在機器慢慢罩到依歐的臉上時,這突如其來的不安又更強烈了。
機器最後緊緊貼在依歐臉上,橡皮的觸感冷冰冰的。依歐開始擔心這會不會是陷阱。除了鼻子和嘴巴,他的臉和頭都被機器包住了,鏡片剛好在兩眼的位置上,依歐覺得冰涼的凸面鏡片似乎碰到了自己的眼球;雖然他張著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突如其來的壓迫感襲來。
依歐為了轉移注意力,試著轉頭移開眼睛,卻發現自己的頭被固定住了,根本就動不了。想要用手拉開機器又抬不起手來,也無法出聲說話。依歐這時更深信自己被騙了。
他知道這次又是自己的愚蠢害了自己。他已經很習慣了。
依歐實在太害怕面對失望,所以拚命說服自己,他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什麼、醫生根本就沒有對他表現出一絲親切;然而這麼做反而讓他更明白自己有多渴望安心的感覺。
醫生身上有種令依歐懷念的感覺,一種依歐早就忘掉的感覺。有個聲音問依歐,你很寂寞吧!從什麼時候開始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