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永劫回歸 第三幕

——不可能在富裕之中入睡,富裕屬於眾人。只有聖潔的愛才能供給知識的鎖鑰。自然只是天真無邪的戲法。別了,妄想啊!理想啊!過失啊!

(Une Saison en Enfer/J.N.A. Rimbaud)(地獄一季/韓波)

1

默默喝著啤酒的入山刑警,這會兒像比起旗語手勢一樣不知所云,連我的臉也不看。「我們再喝。」只要聽到他操著語尾上揚的關西腔我就……他真是個惹人厭的男人。

他從廚房幫自己拿了一瓶啤酒,但我不想再唱一樣的東西,便拿起酒柜上的白蘭地倒了一杯,連冰塊也沒加就喝了起來,這時客廳只有我們兩個。

此時我感覺到有種無法形容的無聊。

不知何故,我跟入山刑警都沒有坐下,好像只要鐘聲一響,我們兩個就能立刻打起來,我就早做好心理準備。

「喝完我就要睡了。」我忍不住說,這樣下去只是浪費時間。「有話要不要快說?」

「說啊!」入山低著頭眼睛向上翻看著我,他是想看我的頭頂嗎?「怎麼樣呢。要不要說?」

我看看手錶,已經半夜一點,兩個話不投機的人在半夜喝酒。

「還有人在三樓調查現場嗎?」

「沒有,大概十一點的時候大家都回去了。」入山繼續倒了一杯啤酒。「小早川也回去了,只有我留在這裡……」他拿起杯子。「因為要喝酒啊。」

「那……可以偷偷告訴我嗎?」我試探性地問著。

「不行不行,當然不可以。」入山刑警大手揮著。「這個就是所謂的職責所在呀,剛才是不是有個人從西之園小姐的房間跑出來啊?我聽到腳步聲走出來看看,大半夜有這種事很奇怪啊,可疑的事情不立刻確定我實在睡不著,這是我的職業病,也是我的工作,所以你就當成我在巡邏吧,結果剛剛還聽到有人說話,我還在想從哪裡傳來的,原來是西之園小姐的房間,而且還是男人的聲音,我可不能錯過。」

「我先走了。」我把喝完的杯子放回酒櫃起身離去。

「笹木先生。」入山立刻叫住我。

「晚安。」

「笹木先生之前就認識朝海姐妹其中一位嗎?」

「並沒有。」我站在客廳口搖頭。

「然後才會來到這裡啊。」

「不是,我不認識她們任何一個,這種事情你們應該都調查清楚了吧?」

「來這裡是因為未婚妻的關係嘛。」入山微笑著說。

「是的。」

「不過話說回來,笹木先生你竟然跟西之園小姐說了那麼大膽的話,那是怎麼回事?難道這個……是你的標準處理方法嗎?」

「夠了。」我想用普通的口吻說,但似乎是酒精作祟的關係,我還是發怒了,我感覺我的臉像火一樣紅。

「隔著一道門,我也沒聽清楚。」入山說:「不過你們的對話我大概都有聽見,特別是西之園小姐提出的那個手法,你犯案的那個手法,那段真是精彩,我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

「那真是太好了。」

「問題在於動機。」入山說著笑了出來。

「我沒有任何動機,至少我沒想那麼多。」

「來這邊坐嘛,請請……」入山指著沙發。「我們好好聊聊。」

「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嗎?」

「我也有一個想法耶,你要聽聽看嗎?對於密室的看法……」

聽到這裡我猶豫了,入山的頭前傾,弓著背瞪著我,右手拿著空杯子,左手搔著耳朵。

「沒辦法,我是沒什麼心情啦,不過還是陪陪你吧。」我嘆口氣,回到酒櫃前又幫自己倒了一點白蘭地。「如果是會讓我很好睡的話題就算了。」

「一定合你的胃口。」入山刑警坐在沙發上。

我坐在他對面,靠著沙發翹起腳,但很不湊巧沒帶煙在身上。

「不會啦,我這樣跟你討論真的是特例中的特例喔。」入山放下空杯子,摩拳擦掌的靠過來。「如果你認為我的話毫無意義可言,大可忘記。」

「應該沒有意義。」我嗤之以鼻。

「說到殺人動機,大概屬橋爪跟他的兒子最有可能。」入山刑警一針見血地說,我被他單刀直入的措辭嚇了一跳。「他們以前就對被害者別有意圖,所以之後會有什麼糾紛都不值得大驚小怪,大概是朝海姐妹其中的某個人變成眼中釘,所以才殺了她。」

「很簡單的動機。」

「沒錯。」入山刑警微笑。「沒有因為複雜的動機才殺人這回事喔,不過先不談這點。」

他抓抓耳朵,然後繼續說:「我的假設跟西之園小姐對你說的假設類似,站在門外聽的時候,我也嚇一大跳啊,那位小姐還真敏銳,很聰明,笹木先生就是喜歡上她這點吧?」

「你離題了。」我喝著酒。

「你在門外動手腳讓門開不了這一段的確很有趣,但有點……該怎麼說呢,就是風險很大吧,不是嗎?說不定有人會用力開門,橋爪也可能不是敲壞門,而是用蠻力打開,這樣一來,不就一下子揭穿沒有上鎖的事實,那就糟了。」

「我想西之園小姐這時候會說我可以帶頭確認門有沒有鎖,就不會被揭穿。」真是微妙的立場,我居然維護起這個指稱我是兇手的假設。

「想要在那麼厚重的兩道門穿洞,這想法不會不自然嗎?」入山刑警看著我。「放映室和視聽室的門加起來需要花很多時間不是嗎?要是我,就會用螺絲起子之類的道具伸進門縫裡,這樣鎖就翹得開吧。」

「門縫小的很,而且現場沒有螺絲起子。」

「滝本拿過來的是鐵鎚嗎?還是鐵撬?」

「拔釘子用的,應該是鐵撬。」

「誰說要拿那麼大的工具過來的?」

「橋爪。」

「他怎麼跟滝本說的?去拿合適的工具嗎?」

「我記得他是叫滝本去拿鐵鎚吧。」

「他打從一開始就決定要把門敲壞。」入山刑警又是竊笑。「說不定他把鐵撬放在車庫最顯眼的地方,也就是說橋爪早就想好要把門鑿出一個洞,手再伸進洞里開鎖。」

「因為這是他家啊。」我靠在沙發上。「其他人沒辦法那麼做。」

「我來告訴你一個不用V型道具或釘子就開不了門的方法。」入山刑警怪腔怪調的說:「首先在門內直接靠牆的位置用釘子釘上木板,木板大概二十公分長就好,把木板像這樣,一半釘在牆上,另一半靠在門上,因為人還在房裡,如果靠在門上的木板也釘上釘子,人就出不來了。」

「難道你要在門外釘上一排長長的釘子?」

「不是不是。我是說不釘靠在門上的木板,而是釘靠在牆上的,因為門是朝走廊開啟,開門的時候,木板雖然會突出來但不會阻礙通行,還是出得去。」

「然後要怎麼樣?」

「用黏著劑啊。」入山刑警拽著耳朵。「在突出來的木板貼近門的那一面塗上大量黏著劑,關上門的時候,木板就會牢牢地粘在門上。」

「這樣就開不了門嗎?」

「沒錯。」入山滿足地笑著。「最近的黏著劑粘性都特彆強,真的打不開喔,你看,是不是從外頭看不出破綻?也不用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去拆掉V型道具或釘子。」

「嗯,不過這麼大費周章會留下痕迹吧?」我笑著說,入山刑警的辦法真是可笑。「那該怎麼辦?門內的木板又是黏著劑、又是釘子的,況且門本來就上鎖打不開呀。」

「門上的確會留下木板,手法上不算細緻,但如果把這部分敲壞,你覺得呢?」

「咦?」我立刻發覺。「啊,原來如此!」

「對呀,橋爪破壞門的位置剛好就在木板的那一部分,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計畫的,所以絕對是那個位置沒錯,他把門鑿出一個洞,也順便把木板敲了下來,說不定黏著劑的威力太強,敲的時候連帶也把釘在牆上的木板一起帶下來,至於木板上掉落的木屑早就和鑿洞掉落的碎屑混在一起,誰也看不出來,清理之後就不會留下證據了。」

「所以他才會叫滝本立刻去整理乾淨啊。」

「恐怕滝本也知情。」入山刑警難得表情嚴肅。「而且你也是。」

「我?」

「是的,這個方法可以讓房間變成密室,但不可能把門上鎖,也就是說之後的步驟就和西之園小姐提出的假設一樣,如果你沒將手伸進洞里去鎖上門,就無法完成偽裝。」

「連我也是共犯?」我微笑著,讓他知道我還是老神在在。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