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夏的複製品 第十四章 偶人的舞蹈

1

九月中旬的某個星期一下午,蓑澤杜萌坐在電腦前工作。

早上出門前她看了幾個電視節目,不管哪一台都正強力播放著星期五在靜岡縣發生的事件。西之園萌繪一定會為此寫信給她吧,杜萌心想,不過她並不感興趣。

西之園萌繪下星期四要來東京,杜萌非常期待這天的到來。雖然信上是寫著她打算當天往返,不過杜萌打算儘力勸她留下來住一晚。

對杜萌來說,夏天發生的那件事已經恍如夢境。一個半月過去,恐懼和戰慄已經完全溶解,只殘留一些混濁液體,就像是她模糊的印象。

至於哥哥失蹤的事,杜萌也放棄了,她有種兩人不會再見面的預感。她自己也訝異於這種預感,但仔細想想,說不定很久以前她就這麼覺得了。

已經見不到面,換句話說,就等於這個人不存在——也就是,跟死了一樣。

素生死了嗎?至少她內心想望的哥哥已經不在了。或許那根本是她心裡美化後的哥哥的模樣,而素生這個名字也是她任意創造出來的一個符碼,並不是那個現在生死未卜的失明男子的名字。

說不定就連杜萌這個名字,也正從身體里遊離出來。到底有誰了解真正的杜萌?

誰了解那天對持槍歹徒微笑的她呢?

殺了我也無所謂……

窗戶開著,清爽的風吹進室內。面對走廊的門也開著,用門擋固定住。

杜萌不經意地往門口看,突然發現那裡站著一位個子不高的男人。

他是長野縣警西畑。他努力把眼睛睜大,像是玩具般僵硬地抬起一隻手,試圖裝出開朗的模樣——卻完全失敗,杜萌在心裡默默評判著。

「現在方便嗎?」西畑站在走廊小聲地問。

研究室除了杜萌還有其他兩個學生,她怕吵到同學,便站起來走到門外。

「午安,好久不見了。」杜萌故作冷靜地打招呼。

「我想過來看看情況。」西畑擦著汗說。

兩個人並肩走下樓,來到研究大樓外。

「這裡環境真不錯。」

「嗯。」

「我們快要不能繼續保護您了,」西畑邊走邊對杜萌說:「您有沒有察覺到?我們從之前就一直……」

「嗯,有猜到。」杜萌點頭。她每天回到家往窗外看,總有一輛陌生的車子停在同一個地方,上頭坐著一個男人。不過除此以外,她沒有發覺其它事。

「撤離戒護,並不是肯定赤松浩德不會再出現了,」西畑綳著一張臉,「不過……也不能老是跟著您啊。但是如果您擔心的話,應該可以主動要求協助——是不是要跟令尊談談呢?或者直接跟我說?」

「不,我想沒有必要。」杜萌接過話,「總不可能有保鏢一輩子跟著我。請別擔心,我不要緊的。」

「請千萬小心。」

「好的。」

他們走在兩旁種著樹的步道上,往校園更裡頭走去。涼爽的風吹拂著,已經是秋天了。大學部的考試也告一段落,可以看見校園內有幾個學生悠閑地躺在草坪上看書。

「我很早就結婚了,但沒有小孩。」西畑低聲說:「自從我太太第一胎流產之後,過了二十多年都沒再懷孕了。」

杜萌不知該如何回應西畑突如其來的話題,因此只是默默地看著西畑。

「您看,不是有很多年輕人像我們現在一樣漫步在大學校園嗎……如果我的孩子還活著,就會像您或是那些學生一樣。」西畑淡淡地笑了。

「是女孩嗎?」

「對。」

圍繞著銅像的圓形花壇邊有幾張水泥長椅,兩人坐了下來。西畑發現一旁有可以丟棄煙蒂的桶子,便抽起煙。

「上星期我和西之園小姐見了一面。你們是高中同學?」

「您和萌繪?」杜萌有點驚訝,「為什麼您會去見萌繪?」

「不不,是偶然的機會下見到她的,」西畑吐著煙說:「西之園小姐剛好去蓑澤家。對了,她好像是為了看素生先生的詩集。」

「為了我哥哥的事嗎……」杜萌點點頭,「我的確跟她說過我哥失蹤的事,還跟她提到過一點案情……」

「嗯,這些我都知道。」西畑說著,伸手把煙蒂丟進桶里,「說了也沒關係,我們警方也不是要掩人耳目秘密辦案,再說最近也有某雜誌刊登過駒之根事件的案情。不過有件未公開的事只有西之園小姐知道。」

「未公開的事?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嗎?」

「沒有沒有,」西畑搖頭,「不是的,我指的是照片。您送她一張您的照片對嗎?」

「照片……」杜萌點頭,「那張照片怎麼了?」

「您那天早上在客廳照的照片,把牆壁上掛的面具也照進去了。」西畑張大眼睛直視杜萌,「我看過那張照片了,照片中很清楚地可以看見牆壁上有六個面具,但現在蓑澤家只剩下四個面具,少了兩個。」

「歹徒帶走了兩個?」

「是的,一個掉在駒之根別墅的停車場,另一個則在茨城的那台富豪車上。根據鑒定結果顯示,的確是同一款面具。」

「在車上?」杜萌大吃一驚,她沒聽說這件事。

「您知道嗎?」

「不,」杜萌搖頭,「但之前就聽您提過面具的事。」

「可是,為什麼歹徒要帶走兩個面具呢……」西畑看著遠方,狀似不經意地說:「該不會車上有兩名歹徒吧?」

杜萌又是一驚。西畑的推測真是天馬行空,不過他猜錯了,她微笑著搖頭。

「我明白,當時只有您看到歹徒,而車上除了您也只坐了一個人。可是歹徒會不會是為了另外一個人準備面具呢?」

「為了另一個人?」杜萌問:「還有另一個歹徒?」

「可能那天早上潛入蓑澤家的歹徒有兩名,但是您只看到其中一個。另一個人會是藏在車廂里嗎?」

「怎麼可能……」杜萌忍不住笑了,「請問他為什麼要躲?」

「因為他是您認識的人。」西畑慢條斯理地回答:「所以他得躲起來。同時為了怕萬一被發現,他才會也戴著面具,所以面具需要兩個。」

杜萌還是笑著,她實在很佩服這位西畑刑警。

「對不起,不過假設很有趣。有個我認識的人一直躲在車上……」

「說不定是赤松。」西畑看著杜萌。他露出自信滿滿的微笑,一隻眼睛半眯著,整張臉看起來不太協調。

「請問您的意思是……?我從來沒見過赤松,而且就算如您所說,那麼拿槍指著我的人又是誰?」

「會是誰呢……」西畑雙手攤平,「抱歉,我還沒想到這裡。」

「什麼啊,」杜萌感到驚訝,「不先想清楚就說出來了嗎?」

「不,我認真想過這個問題,」西畑露出笑意,「可是怎麼想就是想不出來。因為想不出來,所以沒辦法繼續推論下去,已經好幾天都這樣了。我現在甚至有種『管他是誰,快來救救我吧』的感覺。」

西畑還是那副兩眼不對稱的表情。杜萌愈來愈覺得西畑的態度像個孩子,她覺得他應該是個惡作劇大王。

「我為什麼會說這些呢……我快要舉手投降啦。嗯……您真的沒有想法嗎?什麼都好……還是我說得不夠清楚?」

「有沒有可能是歹徒不經意帶走兩個面具?」杜萌伸直腳說。

「對,」西畑伸出食指,「除了我以外的每個人都是這麼說的,也就是多數人都覺得如此。」

「因為不認為面具是重要線索吧。」

「赤松中途換過面具嗎?」

「嗄?」

「那天早上,赤松跟您待在屋裡很長一段時間。他中途沒有換過面具嗎?」

「這……我沒注意。」

「您的視線都沒離開過他吧?」

「對方或許是,不過我那時候又是做早餐,又是開車……不可能一直看著他。」

「可是兩個面具顏色不同,樣子也不同。最初因為另一個燒焦了,無從判斷,但藉由西之園小姐提供的照片確認過了,兩個面具顏色完全不一樣。而根據您的證詞,歹徒戴的面具的確是掉在別墅的停車場。」

「本來就是,這還不能證明他在中途沒有換過面具嗎?」

「所以他不會是在開始時戴著別的面具嗎?」

「應該不可能。不過我的確沒有印象,因為當我在二樓遭到襲擊時,害怕都來不及了,腦筋一片空白。」

「也是。」西畑點頭。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