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夏的複製品 第六章 偶語的思緒

1

蓑澤杜萌星期六齣院了。

姐姐開著賓士車載她回到犬山的家。那天父母不在,佐伯千榮子做好晚餐後也回去了,結果只剩下姐妹兩人吃晚飯。兩個人幾乎沒有交談,姐姐問起杜萌東京的生活,杜萌也只是簡短作答。她知道自己心情不好,但卻不知道理由。

當天晚上,杜萌和姐姐睡在一起,醒來時已經是星期天下午。

已經多久沒有睡得這麼久了?睡眼惺忪的杜萌突然意識到她不在自己的房裡而是在姐姐床上,她略顯慌張地看看四周,拉下窗帘的微暗房間里不見姐姐的身影,房間擺滿了小東西。杜萌愣愣地看著姐姐的房間好一會兒。

她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間換了件衣服,走下樓梯。一樓正放著古典樂,應該是姐姐把音響拿過去的吧。

杜萌走進客廳,看見姐姐紗奈惠坐在玻璃屋的藤椅上,身旁的桌上放著茶杯。姐姐戴著眼鏡正在看書。

「早啊——」紗奈惠抬起頭,摘下眼鏡,

「嗯,睡過頭……」杜萌淺笑著。

「其實已經下午了唷。你好像睡得不錯。」

「爸媽等一下就回來了,佐伯也該來了……」

「佐伯星期天也要來?」

「要啊,傍晚有幾個客人要來……」說著,紗奈惠重新戴起眼鏡,視線回到膝上的書。

「姐,那是咖啡嗎?」

「紅茶。」

杜萌踏上比客廳高出一階的餐廳地板,走向廚房,把一人份的水倒進咖啡機。她愛喝咖啡,討厭紅茶。有趣的是,她雖然喜歡姐姐,但從小對姐姐喜歡的事物,她大都討厭。

洗完臉回來,咖啡剛好煮好。她把咖啡倒進杯中,一邊啜飲,一邊走回客廳。

「要不要看電視?」紗奈惠拾起頭問:「今天是上禮拜被殺的有里匠幻的喪禮喔,電視台應該會實況轉播。」

「沒興趣。」杜萌搖頭。

杜萌早在住院的時候看過電視,所以知道這件事。這幾天媒體報導的儘是那名魔術師的案件:一名叫作有里匠幻的魔術師,在那古野市內的龍野之池綠地公園慘遭殺害。

杜萌現在要煩的已經夠多了,她才不管媒體報導些什麼。

儘管百葉窗已拉下,剛起床的杜萌仍覺得灑進玻璃屋裡的陽光很刺眼。高聳的觀葉植物有默契地一齊躁動,光線充滿活力,只有掛在牆上的木製面具的影子動也不動。杜萌此刻實在不想再看見面具。

「外面……有警察嗎?」杜萌問。

「有。」紗奈惠看著書回答。

紗奈惠坐在椅背寬大的椅子上。這張藤椅就是那天早上,杜萌穿著高中時代的衣裙拿相機自拍時坐的椅子。杜萌好久沒看到姐姐戴眼鏡的模樣,現在一看,突然覺得姐姐不是小女生了——過了兩年,什麼事情都很難說,以前總是只肯以隱形眼鏡示人的姐姐,現在卻戴上了眼鏡,實在稀奇。

紗奈惠和杜萌相差一歲。很多人都說杜萌和姐姐長得很像,但她不這麼覺得。杜萌比較高,肩膀也比較寬;不過她現在留著長發,姐妹倆是同樣的髮型。她們的眼睛可能很像吧,但個性卻南轅北轍,姐姐比杜萌來得溫柔和善,也就是比較女性化:反觀杜萌,從小就覺得自己要是男孩子就好了。

她們從沒真正吵過架。大家都說她們是好姐妹,但其實是因為,無論什麼事,姐姐往往是先讓步的那個人。

姐姐從當地的藝術人學畢業後,一年半以來都一直待在家裡,偶爾畫畫圖排遺時間。二十四歲,是該結婚的年紀了……至少別人是這麼說的。

「是誰要來?」杜萌問。

「嗄?」紗奈惠抬起頭。

「傍晚就到的客人。」

「啊……有叔叔和杉田先生,還有……佐佐木知事夫婦。」

「什麼嘛……無聊死了,」杜萌說:「我出去好了……」

「不行,」紗奈惠搖頭,「爸想讓你見見客人。」

「是我要見客人嗎?見誰?」

「就是你得見客沒錯……」紗奈惠輕輕笑了,「你知道佐佐木先生的太太吧?她一定又會帶相親照過來。」

「是帶給你吧?」杜萌站著喝了口咖啡。

「我也有啊,不過……你也幫我分擔一點嘛。」

「饒了我吧。」

「你跟我求饒也沒用啊。」

「可是我沒打算結婚啊,」杜萌坐上沙發,「一輩子都不結。」

「也是,杜萌不結婚也沒關係。」紗奈惠合上書,摘下眼鏡說:「你有能力,想做什麼都可以。你打算當個研究人員,還是大學老師?」

「現在怎麼知道。」杜萌把杯子放上邊桌,雙手枕在頭下,「反正我討厭結婚,男人都是笨蛋。」

紗奈惠笑了出來,

「現在總算像你了。」

「別這麼說。」杜萌笑著說:「睡眠充足還是很重要啊。你看我好不容易回到家,家裡半個人都沒有,打算自己做早餐的時候還被陌生男人拿槍指著頭……」杜萌聳聳肩,「這樣危急的情況很少見吧?」

「嗯,真的很可怕。」紗奈惠點點頭。

杜萌說到「危急的情況」時,倏地想到西之園萌繪,因為她曾經說過她好幾次夢到自己被殺。

「姐,你知道西之園萌繪嗎?她是我的朋友,也是那古野人。」

「嗯,聽你說過好幾次,是那個成績比你好卻只進了N大的女孩子嗎?」

「上個星期我跟她見了面。」

「在哪裡?」

「榮町,她請我到她家吃飯……」

「啊,就是那天……你不是坐飛機回來的嗎?」

那古野機場就在蓑澤家附近,杜萌每次都從東京搭飛機回家。如果還要出門,大可以先回家放下行李啊,姐姐是這麼想的。

「我坐新幹線。」杜萌回答。

「真稀奇,你不是討厭坐火車嗎?」

「嗯,臨時決定要跟她見面的。」

杜萌不常搭新幹線。就像姐姐說的,她討厭坐火車或公車,比較喜歡坐飛機。

「西之園這個人,該怎麼說呢,就是個典型的千金小姐……呃,不對不對,是備受保護的陶瓷娃娃……對了,就像是還沒初始化的硬碟一樣,是個還沒跟社會接軌的孩子。」

「我聽不太懂,你說你那個朋友怎麼樣?」

「我跟你說過嗎?她的西洋棋下得比我好。」杜萌說。

「哇……」紗奈惠順著杜萌的話發出讚歎聲,但杜萌似乎沒有把真正想說的話正確地傳達給姐姐。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提起她嗎?」杜萌想起一些事。

「為什麼?」

「她曾被兇手挾持,差點就被丟到海里……最後是她的未婚夫救了她。這短短兩年里她就遇過許多次危險,很厲害吧?還有,她很認真地說我變了很多。」

紗奈惠笑了。

「那麼聰明的女孩子,好像決定結婚後就變得笨笨的。」杜萌笑著繼續說:「我不是在說她壞話喔,她還是很可愛的,不過……」

「你該不會是羨慕她吧?」紗奈惠側著頭問:「羨慕談戀愛時的盲目。」

「羨慕?」杜萌不屑地哼了一聲,「很抱歉,我覺得很蠢。」

紗奈惠忍住大笑的衝動,杜萌最喜歡她這種表情了。

「等到有一天你有了真正喜歡的人,到時候還不知道會說出什麼蠢話呢。要不要收回現在的批評啊?」

「我不要。」杜萌聳聳肩,吁了一口氣。

2

下午三點,蓑澤泰史和妻子祥子回到家,秘書杉田也到了。

「佐伯還沒到嗎?」祥子走進客廳說:「該開始準備眾會了……」

「打通電話看看吧。」泰史對妻子說,然後看著玻璃屋裡的兩姐妹,「家裡沒事吧?」

「沒事,爸。」紗奈惠溫和地說。

「杜萌也聽說了眾會的事吧?」

「有,姐跟我說了。」杜萌接著說。

祥子走到角落打電話,杉田拿著行李站在大廳往裡頭看。

「杉田先生。」坐在沙發上的杜萌向他揮手。

「啊,杜萌小姐。」杉田走近,對她點頭致意,「午安,好久不見。」

杉田完全沒變,杜萌心想。

「杉田先生結婚了嗎?」

「還沒有。」

他應該三十四、五歲了吧。修長的身材看起來很成熟,外表的確像是有為青年,是一個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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