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蓑澤家別墅發生奇怪案件約一周後的星期五下午,長野縣警西畑陽佑警部坐在部屬駕駛的車裡,正前往愛知縣。副駕駛座的空間狹窄,他曲著腿,望著左邊窗外的景緻。他本來打算車子開出惠那山隧道後就要抽根煙,但等到車子出了隧道、過了中津川交流道,他還是忍住沒抽。他只是想試試看自己可以忍耐多久而已,西畑就是這種人。
縣議員蓑澤一家在愛知縣自宅遭到挾持。目前確定有三名歹徒,其中兩人已被殺害。
「什麼跟什麼啊……」西畑喃喃自語。開車的年輕刑警早習慣了西畑的自說白話,因此毫無反應。
有什麼可疑之處呢……不對,根本就是疑點重重。
上周四晚間,一對男女歹徒挾持愛知縣北部犬山市的蓑澤泰史家三人,兩名歹徒分別是二十八歲的鳥井惠吾以及二十六歲的清水千亞希(兩人皆有前科)。被強行帶走的則是縣議員蓑澤泰史本人、夫人祥子以及長女紗奈惠三人;時間為晚間八點左右。他們坐上犯人駕駛的黑色廂型車前往長野縣駒之根市郊外的自家別墅,在那裡被扣留了一晚。
隔天早上,另一名嫌犯(據推測是現年三十歲的赤松浩德,是其他兩人的同夥)闖入蓑澤宅邸,禁錮前天深夜自東京回鄉的蓑澤泰史次女杜萌。後來男子持槍威脅杜萌,同樣駕車前往駒之根的別墅。
案情到目前為止並無其他特出之處,但接下來卻急轉直下。
早上十一點,嫌犯和杜萌來到別墅三讓人無法理解的是,嫌犯赤松留下杜萌逃逸,之後在停在別墅停車場的黑色廂型車內(據報為山梨縣遭竊的車輛),發現鳥井惠吾和清水千亞希的屍體。兩人死因皆為他殺,鳥井惠吾的前額和清水千亞希的左胸皆遭人從正面持槍射擊;除此致命傷外,兩人並無其他明顯外傷。法醫相驗結果,斷定兩人幾乎是中槍時當場死亡。此外,嫌犯死亡時間約為早上九點半左右,誤差最多為三十分鐘;不過蓑澤泰史在九點十分和家中的杜萌通過電話,當時嫌犯還活著,而掛斷電話之後沒幾分鐘他們便離開別墅;因此推測死亡時間應在九點十分到十點之間。
清水千亞希手中握的是擊中鳥井惠吾的小型手槍。子彈殘留在鳥井頭部,透過彈道比對,確定就是兇槍。另一方面,殺害清水千亞希的兇槍則推測為鳥井惠吾握在手中、較大型的槍枝,因為了彈貫穿清水左胸,警方到目前為止尚未找到,不過彈孔幾乎和手槍口徑一致。另外,兩把槍的彈匣在停車場皆已尋獲。目前最站得住腳的解釋為兩名嫌犯因故產生爭執,並同時開槍殺了對方。而根據別墅里的蓑澤家三人和管家水谷的供詞,他們的確在九點半左右聽到停車場連續傳來兩聲槍響。
以上的案情,並沒有特殊的狀況或是矛盾點。
有驚無險的是,被挾持的蓑澤一家並沒有遭到傷害,損失的僅有蓑澤家保險柜里大約五百萬的現金。蓑澤泰史依照嫌犯吩咐,將其他現金分別匯入指定的銀行,但因為之後意外發生嫌犯內鬨,蓑澤家很快便受到警方保護,並緊急聯絡受款銀行。
當日中午前,駒之根市有名男子試圖在某個提款機用歹徒使用的帳號密碼提領現金,不過警方已攔截該帳號,這名男子並沒有得逞。監視錄影機有拍攝到那個畫面,但是男子戴著墨鏡,所以影像並不清楚。
第三名嫌犯據推測是赤松浩德,他算是死者鳥井與清水同個組織中的首腦之一。其實西畑對這個組織不甚了解,之前公安調查廳的檔案就交代不清了,西畑也還沒來得及細看從東京傳來的報告:況且這種調查工作交給誰做都一樣,他還有一堆迫在眉睫的工作等著處理,
這周以來十分忙碌。這種調查工作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所有的資訊都會快速地擴散和消滅,因此關鍵是剛開始的資料收集。可惜的是西畑刑警一周的努力至今沒有結果,總之還沒逮到在逃男子,也尚未尋獲男子開走的蓑澤家座車(廠牌是富豪車)。西畑重重嘆了一口氣,閉上雙眼。他仍然忍著不抽煙,
那麼,到底有什麼不對勁呢……
第一個疑點是,根據監識報告指出,兩名死者最初的陳屍處並非在廂型車內,因為車內幾乎沒有血跡。周圍沒有發現大量血跡,車內過於乾淨,在看過案發現場後,西畑馬上就注意到這點。換句話說,兩人並非在車內發生爭執進而互相殘殺,應該是死亡後遭人移動至車上。此項事實指出當時應該還有另一名嫌犯,而且不是逃逸的赤松,因為他不可能殺了兩人後將他們搬到車上,當時的赤松根本還在愛知縣蓑澤宅邸。他很可能是帶著蓑澤杜萌來到別墅的停車場時,赫然發現同伴的屍體,然後才由於過度慌張而逃逸無蹤。
所以兇手不是赤松,而是另有其人。
「另一個人……到底是誰?」西畑又開始喃喃自語。
假設還有另一個人將屍體運至車上,那個人很有可能就是兇手。還是說那個人也不是兇手?難道說死亡的兩個人像是演西部片一樣,互相行禮之後突然面對彼此,射出致命的一槍,然後另外一個人將死在彼此槍下的兩人移到廂型車內……與其做這種推論,倒不如有第三個人持槍殺害鳥井和清水的可能性比較大。
為什麼要殺了那兩個人?起內鬨嗎?還是因為情況超出預期的計畫?但是只要再等一會兒就有大把鈔票進帳,他們為什麼沒有等下去?西畑怎麼也想不透。
還有一件事情匪夷所思,就是蓑澤家的長子,二十四歲的蓑澤素生行蹤不明。他好像是位有名的詩人,不過西畑沒聽說過,倒是西畑的太太知道蓑澤素生。連太太都知道的話,應該算是「有名」吧,西畑想著。
經由蓑澤家確認,蓑澤素生在挾持事件當晚應該還待在自家三樓的房間里,他是在隔天警方和蓑澤一家從別墅返回家之前消失蹤影的。
這和挾持事件無關嗎?
況且蓑澤家人的訝異不怎麼自然,似乎隱瞞了什麼事。西畑百思不得其解,完全無法解釋。他有種不好的預感。關於這件事,西畑已經詢問過蓑澤泰史、妻子蓑澤祥子以及長女蓑澤紗奈惠數次,但他們都只是重複同樣的答案。今天西畑前往愛知縣,是為了詢問蓑澤另一位女兒蓑澤杜萌的供詞。杜萌在事件結束後得了重感冒,住進那古野市的醫院。雖然之前部屬已經先赴醫院進行過簡單的問話,不過西畑還沒見過杜萌,他還有一些事情要問杜萌,而且也想親自看到她對於問題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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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就在那古野市附近的一棟大廈,蓑澤杜萌住在十一樓的個人病房。西畑原本打算和同事一起行動,但是想了想還是先叫部屬在大廳等候,自己獨自搭乘電梯上樓。電梯門在十一樓開放,西畑差一點就撞上迎面而來的女人。
「抱歉。」西畑說完看著對方。
「午安……刑警先生。」蓑澤紗奈惠睜大眼睛。她的表情緊繃,慌張地擠出微笑。
「午安。」西畑點頭致意,「令妹……狀況如何?」
「嗄?嗯,好很多了。」紗奈惠同答:「明天應該就可以出院。」
「我來,是想跟她談談。」
「好的。」紗奈惠讓出路來。
「請問……您要去哪裡?」
「去買點東西。」
「那麼,請進,」西畑按住電梯門,「您沒有同時在場也不要緊的。」
「我不在比較好吧?」紗奈惠揚起一邊嘴角。
真是直率的小姐,西畑感到佩服。
「是的,您方便嗎?」
「我明白了。」
紗奈惠走進電梯,向西畑微微點頭行禮:西畑放開手,電梯門關起。
西畑走在走廊上,病房門口坐著一位年輕男子,他是負責看守病房的愛知縣警。西畑亮出證件,年輕男子默默地對他點頭行禮。他敲了敲門,隨即進入病房-半躺在床上看書的蓑澤杜萌滿是意外地看著西畑。
「您好,我是長野縣警西畑。」他表明身分,口氣十分有禮——這和年輕時截然不同,可說是十年來的歷練,有禮的口吻之於男性就像化妝之於女性,有同樣的修飾作用。
「午安。」杜萌還是一樣的表情。
「方便打擾一下嗎?」
「嗯,當然可以。」
西畑覺得蓑澤杜萌比姐姐紗奈惠更加標緻。第一眼看過去會覺得姐妹倆頗為相似,但妹妹杜萌眼眉的輪廓更深遠,和長得像母親的姐姐形成對比。聽說她是T大工學部的研究生。西畑平凡的頭腦和她一比,就像燈籠和雷射光線,高下立判。但西畑相信這世上除了智商,還是有經驗這回事,因此他一點也不擔心。
西畑像是打太極拳一樣,慢動作坐在床邊的長椅上。
「辛苦您了。」西畑決定慢慢導入話題。
「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