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夏的複製品 第二章 偶發的意外

轉自 棒槌學堂

圖檔:東方雲起

OCR、一校:菜Knight

……命運……是的……絕對是命運……這是她的……

當我不斷思考時,突然發現耳朵聽不到任何聲音。而這般冷靜的大腦,電光石火地竭力思考所有過程。四、五天前,我毫不猶豫地跪在她的枕頭旁,玩笑般地把戴著手套的手放在她溫暖的脖子上,稍稍用力——這當然也是鬧著玩的……

她在此時微微動了動睫毛,接著不斷來回看著掐住自己脖子、一雙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和戴著禮帽的我的臉。我手下的喉結咕嚕咕嚕轉了兩三回,吞下唾液的當下,她紅著臉笑容滿面,然後愉快地閉上眼睛。

「……就算殺了我……也無所謂喔。」

(夢野久作/戲謔殺人)

1

計程車在黑暗的鄉間行駛著。深夜裡散落著點點燈火,每盞燈火都若隱若現,無法判斷出它們的大小或是遠近等微妙的差異,無法聚焦,似乎一切都在同樣的距離之外——至少,她看到的是這樣。黑暗像是擴散成一個球體,而自己身在中心——那種無視於四周景物的感覺,就好像是偶然間產生了錯覺的時候,便自然而然地漠視了一切現實中的物體與現象。而這種印象,恰與這個季節的夜晚十分符合。

原因是炙熱夏夜中濕濡的空氣。

「到筱之森的哪裡?」司機側著頭問。他的聲音中帶著殷勤,極力地想掩飾自身的庸俗,但粗鄙的腔調仍然不自覺透露了端倪。

「筱之森的北側,」坐在后座的蓑澤杜萌回答:「從這裡左轉,然後直走……」

「蓑澤家嗎?」

「是的。」

聽到她的回答,司機吹起口哨;杜萌無視於司機的反應,沉默不語。廣播逕自播放著棒球賽實況,也許是收訊品質欠佳,聲音斷斷續續,她完全沒聽進去。駛出兩旁滿是都市街燈的線道之後,車行至更深的黑暗裡,頭燈的光線照進農地上潮濕的空氣,顯得更加微弱。冷氣頗強,杜萌卻滿身是汗。

杜萌中午從東京出發,搭乘新幹線來到那古野,在這之前,她已經兩年沒有回家了。她昨晚打電話約萌繪見面,碰巧萌繪也想邀杜萌去看房子,因此她們今天一道去看了房子,然後還一起吃飯,當杜萌揮別那古野的繁華街道時已經八點半了。杜萌坐地下鐵到那古野車站,拿出寄物櫃的行李,繼續轉搭私鐵回家。

杜萌信步走到車站前坐上計程車時是晚上九點半。時間有點晚了,就算坐公車,在離家最近的公車站牌下車後還要走三十分鐘以上的路,而且到那裡就叫不到計程車了。中學時代常騎著單車通行的鄉間小道,深夜裡一位女性獨行實在很危險,因此,雖然對計程車上一股獨特的味道頗有微詞,杜萌仍然直接上了計程車,把行李放在身旁的座位上,自己則深陷在座位中。因為方才喝了酒,杜萌有些醉了。

晚上和她一起吃飯的,除了西之園萌繪,還有一位跟萌繪同所大學、叫作濱中的學長,但他不像萌繪的男朋友——其實今晚萌繪本來要介紹未婚夫給杜萌認識,而那位未婚夫是萌繪的大學教授,印象中他們兩個相差十幾歲。因為教授今天臨時有事,濱中就成了代表。西之園萌繪表現出不悅,但她毫不矯揉造作的行為依然非常可愛。想到這裡,杜萌露出微笑。杜萌很羨慕西之園萌繪完全沒變,萌繪絕對無法隱藏自己的情緒吧——或者說,她還不知道有些狀況是不得不隱瞞的。

但我知道,杜萌心想。她在這方面可是經驗老到。

蓑澤杜萌今年就二十三歲了,目前是T大資訊工程系的研究生。她去年提出的畢業論文與資訊通信系統有關,不過通篇內容簡直是前人研究成果的彙整,了無新意——事實上她還沒有程式設計的經驗,畢業論文也始終僅止於數學卜的基礎技術程度。明明四月起就已經是研究生的身分,杜萌卻幾乎沒空管自己的研究進度,只是日復一日忙著早上的課、實習課火燒屁股的報告……幸好家裡會寄給她為數頗豐的生活費,因此杜萌不需另外花時間打工。然而即使省下打工的時間,她卻有件比一般人更耗時間的事——她初到東京獨自生活時由於某個機緣,加入了一個文化性社團。究竟是怎樣的「文化性」呢?總之就是個閱讀並研究艱澀原文書的社團。

開啟某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門扉之後,人生的路途往往會產生巨變。但是每個人畢竟都是自己打開第一扇門的,杜萌也是自己起的因,因此對於接下來的演變也無可奈何。

杜萌現在已經不在乎那個社團的名稱和具體的活動宗旨了。那種事情還是忘記的好,反正只不過是往事罷了。

大三時,杜萌在這個社團里遇見了一個大她七歲的人,而那就是在她面前出現的一扇門。杜萌沒讓好友西之園萌繪知道「那個戀人」(連杜萌自己也很排斥的說法)的事。今晚看著萌繪,她有好幾次想脫口而出招認自己的感情世界,但卻不知為何說不出來。這樣的情形讓杜萌自己都極其不解,第一,這種壓抑意志的行為就她而言很不尋常;第二,她之前對萌繪幾乎毫無隱瞞。

以前,就算只是生活中的小插曲,杜萌總會打電話告訴萌繪。將自己的生活敘述給好友聽的時候,因為必須思考該如何表達、選擇適當的辭彙讓感情具體化,所以可以好好整頓發生在周遭的變化:得知好友的反應後,再繼而進行客觀的分析。那是她一貫的作法,不過到目前為止,她卻都還沒有在電話里提到關於男友的任何事情。杜萌以為趁著今天面對面的機會總該透露了,但還是沒有。為什麼就是說不出來?

大概是因為自己也充份體會到這段戀情的不穩定性吧——不僅現在不明確,面對未來愈加不明朗,根本無法想像這段感情的發展性。所謂不明確,指的正是杜萌曖昧模糊的愛情形狀——沒有清晰的輪廓,卻又無法抗拒慾望的強大力量。

在這樣的矛盾之下,杜萌選擇保持原樣,保持瞹昧的態度,並且深深陷落下去,但在到達終點之前,彼此的戀情不會有未來和展望。如今杜萌對於愛情的印象,只殘留飛散氣體般的破碎幻影。

杜萌覺得不可思議,自己現在居然能這樣冷靜地思考。

國中時期,杜萌有個非常喜愛的西洋故事,然而故事裡描寫的鮮明愛情卻不曾發生在她的戀愛經驗里。她遍尋不著那種原色、清爽而且冒險的激昂情緒:就算有些什麼,也不過是粗淺、混濁的執著,以及褪色的不斷悔恨。

但是不管怎麼說,那樣的執著及後悔,總勝過什麼都沒有。

環顧四周,世上的人們絕對不願觸碰一點執著或後悔。每個人都在恐懼,結果因為恐懼而一事無成。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矛盾想法啊?杜萌不時思考。例如許多人嘴巴上老是掛著「給予孩子夢想」這一類的話,但事實上這個社會卻徹底排斥作夢的人。大伙兒到底在恐懼些什麼?多數的成人因為恐懼而裹足不前,只顧著工作、養育孩子,少有人挑戰新的目標。大人這樣苟安於現狀,卻要孩子去面對挑戰,把自己無法消化的東西推給孩子去承擔。還有別種動物像人一樣矛盾嗎?

這場戀愛已經絕望,但至少她還作著夢……明明知道怎樣做比較好,杜萌心想。儘管自己作夢的執著會在夢醒時換來後悔——即便如此,杜萌卻仍相信可以繼續追尋。她的愛情像鉛一樣沉重,即使用盡全力想要改變也無濟於事。杜萌嘆了一口氣,真的就是那麼沉重啊,這是比嘆息還來得重大的體認。

坐上計程車不久,周圍便安靜了下來。鄉間的溫度比都市略低,杜萌仰望天空,雲層掩住了星星。

房子正面的不鏽鋼大門緊閉著,矗立在庭院中的建築物在草木中隱沒了輪廓,只有從深處折射過來的光線微弱地照亮四周,所有的物體透過光線浮出柔和的黑影。杜萌推了推大門右邊的側門,門推不開;於是她按下橫式的「蓑澤」門牌下的對講機,然後將笨重的行李放在地上等待。

沒有人回應。

好不容易,終於從庭院里傳來腳步聲。

「請問是小姐嗎?」年輕女人的聲音有些不安。

「對,我是杜萌。」

「啊,您回來了。」女人說著打開側門,「抱歉,對講機壞了,門鈴還是會響,但聽不到說話聲。明天就會請人來修……」

女人的說話速度很快,是個杜萌不認識的女人。杜萌走進庭院,女人便將門鎖上。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杜萌說。

「我負責等杜萌小姐回來……那個……我……才剛來這兒工作。小姐您好,我叫佐伯,請多指教。」

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對方的輪廓,但由聲音聽來,這位叫作佐伯的女人似乎很年輕,應該比杜萌小個幾歲。她的身材嬌小,比杜萌矮了一個頭。

「佐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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