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星期二的下午,犀川買的新車應該已經送到了,所以西之園萌繪到自家附近的車行去,當她開著紅色的跑車進去時,看到一輛黃色的小型車就停在外面的停車場上。
「西之園小姐。」膚色黝黑的營業員飛奔出來。「非常謝謝您的光顧。這次再度承蒙您照顧我們的生意……勞煩您親自跑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唉呀,犀川先生呢?」
「老師今天去東京出差了。」萌繪沒有下車,只是搖下車窗回答。「可以請你們把車運到我家嗎?到時我再自己開到大學去就行了,至於手續,之後再辦可以嗎?」
「嗯,可以可以,那已經辦好了。那麼,要現在就馬上送去嗎?」
「嗯嗯,拜託你了。」萌繪露出微笑。
萌繪先將車開出了停車場。她一邊駕駛,一邊從副駕駛座的皮包里拿出手機,打電話到學校的研究生室。
「濱中學長嗎?」
「啊,是萌繪啊,真可惜,是我洋子大人啦,濱中學長應該是在國枝老師的房間里吧,有什麼事?」
「可以請他幫我查查看犀川老師什麼時候回來嗎?」
「你等一下喔。」洋子在電話那頭回答。
等了一會兒後,萌繪看見綠燈亮了,便開動車子,在這種情形時,手排的車子多少有些不方便,這時洋子應該是用電話附近的麥金塔計算機在查詢網路上的行事曆吧。
「喂喂。」那頭傳來洋子的聲音。「犀川老師好像預定三點回來吧。有什麼事?今晚也要約會嗎?你怎麼那麼欲求不滿啊。」
「謝謝,拜拜。」萌繪切斷電話。
真是便利卻又半吊子的通信機能啊,如果可以直接連上學校網路的話,就可以直接求得情報,而不用為朋友邪惡的念頭生氣了,不過萌繪認為,為了做到這點所需的硬體還是太重了。
她在自家大廈的停車場里等了一下後,那輛黃色小型車便開進來,那是接近澀柿子色的黃色,要說最類似的,應該算黃芥末吧,此時外面有另一輛轎車在等著。
「這是鑰匙,保險的手續也已經完成,今天開始生效,所以請安心駕駛吧,隨時歡迎您再次光臨本店,也請您代敝人向犀川先生問好。」營業員說完,將鑰匙遞給她,鞠了好幾次躬,然後便走上坡道,坐進那輛待命的轎車走了。
萌繪也坐上犀川這輛芥末色車子的駕駛座。
車內散發著新車的氣味,座椅的塑料套雖然已經去除,但副駕駛座還是有車檢證突出來,和用瓦棱紙作成的摺疊式遮陽罩放在一起。把那個遮陽罩展開來一看,上面印著富有熱帶風情的圖畫,就像肯·東【註:Ken Done,澳洲知名國際級畫家】的作品,這應該是車行附送的贈品吧。
萌繪將鑰匙插入,發動引擎,儀錶板上的電子錶顯示時間是二點四十分,她為了確認,看向自己的手錶,發現時間果然是正確的。
引擎聲很輕微。她扳動排檔,緩緩地將腳自離合器移開,讓車前進。
她將車開到停車場外,暫時享受著開新車的樂趣,她對輪胎有些粗糙不順的抓地感頗有好感,甩尾時的左右搖擺幅度也相對地較少,雖然轉彎時有些往前傾斜的感覺,但從重量平衡的角度來看,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問題在於引擎,雖說不習慣可能也是原因,但是引擎加速總是慢個一兩拍,特別是迴轉要減慢時更是慢到令人不耐這一點,對萌繪來說是真是要命的缺點,因為這會影響燃燒系統,增加燃料支出,不過,她這時又突然想起,這不是她的車子。
抵達N大學後,她將車子停在建築系的中庭,時間正好三點,走到研究大樓四樓看看,發現犀川房間的門仍然緊閉著。
萌繪再次回到車子那邊,因為開跟平常不同的車子很有趣,所以她想在犀川回來之前,再去繞一圈。於是她將車開出校園,沿著主要大街往南前進,並在途中左轉,開上往郊外的國道。
在地勢重複起伏不知重複多久後,直線到底的道路兩邊景色終於開展,通過大廈林立的地區後,田園風光一望無際。後來,萌繪想到該打電話給犀川,便用開始摸索手機,卻是遍尋不著,於是,她在剛開過小橋後,左轉進一條小路並停下車再找,才在皮包的最裡面找到手機。
她趕緊打電話到犀川的房間,可是仍然沒人接,看來是還沒回來。
因為從窗外吹進來的風感覺很舒暢,她便走出車外高舉雙手伸展一下背部,這裡是小河的堤防上,斜坡部分被一片漂亮的綠意完全覆蓋。
她順著斜坡的草皮往下走到一半時,便坐在草地上並側躺下來。
在高空上,看得到飛機所留下的凝結尾,天空不知不覺中,已經變成秋天時的高度。
自己開犀川的車子去,好讓犀川之後開車送她回家的念頭,是個極為簡單明暸的計畫。如果以日文來表現的話,大概可以用「下心」(本意、企圖)或「魂膽」(膽量、陰謀)這兩個詞吧,不過,「魂膽」的漢字,萌繪自己並不會寫。
看著天空,有一股想在上面寫字的衝動,她不禁想著,如果寫平假名就能轉換成漢字就好了。
(老師怎麼不早點回來呢?)
真希望能兩個人單獨躺在這片草地上。
天空出現像圖一樣的雲朵,好想把它連起來看看。
這個念頭實在蠢斃了。
要在這種時間,帶犀川那個人到這種無意義的地方,應該需要細密到令人頭昏的計畫吧。
他一定會這麼說的——
「沒有任何非得到這裡才能感受的事物吧。」
明明只有一個,是無論在何處,都能感受到的……
沒有什麼好方法嗎?
天空亮的刺眼,萌繪的眼睛不知不覺閉起來,感覺好舒服,好想睡。
那個時候……
突然,萌繪的腦里出現好多個影像。她睜開眼睛,忘了呼吸,腦中出現許多一閃而逝的影像,她正在努力辨識。
(咦?這個是……)
連續彎曲的Z字型。
重複摺疊過的瓦棱紙?
有一個影像,是放在車上折起來的遮陽版。
(那個是……)
長方體。
蓋子是打開的。
她遲疑一下,馬上察覺那是棺材蓋。
「對了!」萌繪大叫。
她坐起來抱著頭,幾乎可以感覺到頭腦全速運轉時的微小震動。
思考正在加速,她的眼睛變得看不到,耳朵變得聽不見,只有嘴裡不停重複著說「所以」、「所以」、「所以」。
「所以」的聲音,速度比原來不知快上幾倍。
啊啊……所以……
「該不會……」這是最後一句話。
約有五秒的時間,她的思考緩緩地減速,然後站了起來。
突然想起自己是站在斜坡上的她,因為重力而有些搖搖晃晃,她做了個深呼吸,好補充氧氣。
事情的一切都能理解了。
她用雙手撥起額前劉海,然後就保持這個姿勢靜止不動。
她感覺到連續侵襲而來的驚愕,連帶全身泛起雞皮疙瘩。
(老師發現到了!)
她很確定,因為她想起犀川說過的話。
他說過:「我還有別的假設。」
因為那不符合現實嗎?
可是,現在找不到第二個比這更能解釋一切的合理假設,也就是說,這就等於是正確答案了。
她衝上河堤,鑽進黃色小車的駕駛座上。
2
犀川創平在三點過後,踏上那古野車站的月台。
因為搭乘NOZOMI 【註:のぞみ,東海道新幹線的系列車名】,所以從東京回來只需要一個半小時,這輛列車的外形,在犀川眼中,就像是為了把巨大的訂書針拔出來而設計的。在日本的電車中,這是他最喜歡的形狀,犀川雖然對顏色沒感覺,但對形狀還是有好惡之分。
他將電話卡插進月台上的灰色電話里,打電話回研究室。
「我是國枝。」
「喔,我是犀川,我會比預定時間還晚回來,現在要回學校,大概是三十分鐘後會到。有什麼事嗎?」
「沒有。」
「西之園同學沒來嗎?她說要幫我去取車。」
「沒有,我今天沒看到她。」
「這樣啊,那待會見。」犀川掛掉電話。
他下樓梯,走過車站大廳,那古野站中央大廳的地磚因為摩擦力不足,以致非常難走,是個忽略基本的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