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戰意已決

鶴松死後,眾人對豐臣氏嗣子之位多有議論。豐臣秀吉以織田信長之子秀勝為養子,秀勝升到正三品權中納言,成為丹波龜山城主時,卻因病去世。嫁給秀勝的茶茶之妹達姬,現已再嫁他人。因此,眾人都認為,現在應立秀吉姐姐之子羽柴秀次為嗣子。

老實說,秀吉不太喜歡秀次。姐姐和姐夫三好武藏守所生的孩子秀次,頭腦單純,舉止粗野,不甚招秀吉喜歡。他曾經批評過武田信玄之子勝賴不及其父,由此,他更覺到秀次之短,秀次亦常挨罵。

在小牧長久手之役時,野呂助左衛門父子因秀次而死。秀吉認為那簡直是個大笑話。秀次既是秀吉外甥,就該有合乎身份的表現才是,因此秀吉有好一陣子根本不願見他。後來,秀次在征伐紀州時有功,攻打長曾我部親和的安藝城時,又立下功勛,秀吉才重新對他生起好感,有意授以嗣位。

但這時,鶴松出生了。既然有了嫡子,秀吉的想法當然作罷。嗣子當然為鶴松,秀次行輔佐之職。而今,秀吉派已為中納言的秀次與德川家康同去和伊達政宗交涉。

但鶴松一死,秀次的名字自然再度為人提及。只要秀吉有衰老之象,就急需作決定。

「德川大人!關白洗完溫泉回來,就必須提繼承人的事了。」在聚樂第的一間房裡,前田利家道。

「哦。」

「德川大人也有想法吧?說來聽聽,鄙人也好心中有數。」

家康慎重地思索著,沒有馬上回答。如在此輕易批評秀次,此後會留下芥蒂。與秀吉相比,秀次實差得太多了。但若他繼大業,將來不是容易制之嗎?家康這麼想著,突然覺得對不起神佛。

秀吉去洗溫泉後的第三日,家康拜訪大坂的北政所。由於鶴松之死,深受打擊的不只是秀吉,北政所也沮喪得病倒了。家康看來,她的悲傷比秀吉還要令人感動。鶴松不是她親生,若她是妒心重的女人,表面可能會裝得悲痛不已,內心卻暗喜。然而,北政所為了夭折的鶴松悲切過度,一病不起,便證明了她的愛心。

家康帶著永井直勝和鳥居新太郎,途中又有茶屋四郎次郎隨行。

家康本打算拜望一下便回去,可是在大谷吉繼告知他們的來意後,北政所道:「很高興見他們。」還特意派孝藏主到外迎接。

家康由長長的走廊走向內庭時,突然有些後悔:或許不當來見她。不管秀次為人如何,現在如要決定嗣子,除了秀次之外,卻無他人。如果此事泄漏出去,諸將會作何想?

秀次現正代秀吉出征奧州,家康也領命前去支援,因此才來京城。世人說不定會認為家康為了秀次,特跑來內庭呢。可是,既然已經來了,也無法再折回去,便盡量不提這個話題吧。

北政所聽老尼孝藏主說家康已經到了,特意起身出迎。

「聽說夫人因為少主而病倒,便特意來看望。」

北政所深深看了家康一眼,嘆了一口氣,「我本來也想陪關白去有馬,後來又打消了這個主意。」

「大人二十日左右就回來了。依他的個性,再稍稍保養一下,就可恢複。」

「大納言,人世間的事,是不能隨心所欲的啊!」

「少主實在……」

「我還時時看見少主的笑容,但如我跟去,反而會給關白添麻煩,就罷了。」北政所根本聽不進家康的話,只是一味自說自話,「少主若活著,天下就不會有風波了……我本來以為,這才是神佛的旨意。」

「是。」

「可是孩子突然夭折……這也是神意嗎?只要一想到這些,就覺得眼前一片黑暗。大納言,天下的事會變成怎樣,要怎樣才能合神意,你能告訴我嗎?」

家康的肩膀不由得顫動了一下。北政所不只是在感嘆鶴松之死,但如何才能合神意?這個問題令人十分震驚,她定在擔心鶴松之死將給秀吉帶來的變化。

北政所繼續道:「我從十四歲就跟著關白,最了解他的性子。他是必須不停奔跑的馬。他會一直跑下去,直到倒下為止……不知他何時才會停下來,我真擔心啊。」

「哦。」

「結果少主出生了,我請他考慮少主的將來,因而好像拉住了他的韁繩。誰知這韁繩又斷了。」

家康沒有回答,只是看看北政所。她雖一介女流,見識卻端的不凡。

「大納言,請讓關白停下來。他如繼續跑,終會摔倒……」

「夫人倒是不必這麼擔心。」

「關白一下子老了甚多!」

「是啊。」

「只要活著,他還是會奔跑……」

家康啞然。他心中深表同意,卻必須無情地說出相反之語。

「如關白因此而心情激動,很可能要出兵朝鮮,那該怎辦?天下好不容易平定了,可是已故右府大人的大悲願,會因疏忽大意而成空。關白性急,希望這一切都能在他手中完成。大人不認為這種急躁的性子,一旦一步走錯,就會步步錯嗎?」

「這事……」家康終於找到話來回答,拭著汗水道,「關白大人身邊謀士眾多,且都甚為用心,大人不會步上功虧一簣的迷途。當然,家康也會小心。」

「是由衷之言嗎?」

「哦,這只是想想而已。我們如果苦苦勸阻,他反而會更固執,這就是關白的性子。利休居士就是一個例子。」

「我明白。那麼,莫要再提此事了。」

「如此最好。」

「如果在戰爭當中,萬一關白有什麼……」

「萬一?」

「武將都不在國內,如果關白有個好歹,那時誰來鎮守天下呢?誰又有這個能力?」

「糟了!」家康咬牙暗道,話題又回到這上面了。他驚訝北政所的想法之深入。她定是想在此把秀次託付給家康,希望他日後多多照顧。可是,家康若應下這麼一件大事,便可能會在秀吉身邊樹起敵人。現在他須小心,不要陷入派閥旋渦才是。側近當中,已形成由石田三成為主的文治派,以及侍童出身的武將一派,雙方爭鬥日益激烈。這兩派使得家康得以韜光養晦,不那麼引人注目。

家康端正了姿勢回答:「如夫人所言,平定天下是已故右府的志向,關白賭上一命,也要繼承這一遺志,此事天下皆知。因此,不管發生何事,也不會人違背這一大悲願,致天下大亂。」

「你是說,無人會再次圖謀作亂?」

「是!」家康加強語氣,「若有人企圖作亂,眾大名就會把他當成天下之敵,不會饒恕他。祈求太平乃大勢所趨,逆勢而行的,是自取滅亡……神佛會無言地看著這個世界。」

「這麼說,不管誰繼承豐臣家業……」

「這不用說。」家康巧妙地轉變話題,「我正要出兵奧州,支援中納言秀次大人。我想沒什麼大事了,在關白歸來之前,我會把以後的一切託付給加賀大人,然後離開京城。」

「這麼說,你要親自去奧州?」

「是。我的部下已經朝二本松去了,我要快快趕上。一定不能讓國內再起騷亂。」說完,他鄭重地施了一禮,「請夫人多多保重,告辭了。」

北政所輕鬆地站起身,送家康到走廊。當他的背影消失之後,她以深沉的口吻對孝藏主道:「大納言的話很可伯。」

「夫人是何意?我不覺得有甚可怕。」

「你沒有發現嗎?他說,如果有人作亂天下,便是敵人。」

「這話我聽到了,可是,這有什麼可怕的呢?」

「如果關白的嗣子少有器量,家臣自不會心服。如果因此鬧起來,便成了大家的敵人……他一語中的,太可怕了。」說著,她回到座位上,陷入沉思。

北政所擔心的乃是秀吉洗完溫泉回來後的行動,因此,她以為家康會說:「出兵朝鮮的事,我會冒死力諫。」家康的存在,使得秀吉時刻保持戒心。因此,北政所認為,如要阻止秀吉出兵朝鮮,全天下只有一人,那便是德川家康。

她本想說:秀次不可靠,還是要借你的力量。可是家康終究沒有讓她說出此話來。不只如此,他以要出征去討伐九戶政實為由,不等秀吉回來,就要退回江戶。

北政所從家康的話里,得出兩點:其一,家康也認為秀吉話一旦出口,就不容別人說服;其二,家康必定蟄伏著,等待秀吉之敗。

家康如其言,一回京城,就把諸事交託給留守的前田利家和毛利輝元,然後急急轉向奧州。

秀吉七日結束了有馬的溫泉浴,八月十八回到大坂城。北政所為了迎接他,刻意請大政所前來,她邊指示侍女們準備膳食,邊在心裡尋思:「他會以什麼樣子歸來呢?」她已經好久沒有親近丈夫了,但這次的期待之情和男女之情不同,倒像母親擔心許久不曾見過的兒子一般。秀吉似一個令人擔憂的、任性的孩子,就像脫韁的野馬。她想到秀吉離去時,眼睛哭得發腫,雙肩下垂,一副虛脫之態,愈加難以忍受。如秀吉能多少恢複元氣,深入思考,控制氣力,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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