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苦肉計

天正十八年六月過半,秀吉踏入此地已八十日。

北條氏直茫然地看著小田原城西南、早川口右邊石垣山上,敵人新建的垣城。豐臣秀吉稱此為一夜城。氏直早就知,那裡經常有人夫走動,他曾估計有人在森林對面建了什麼房屋。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森林中竟會突然冒出一個規模宏大的城池,似在嘲笑傳承了五代的小田原城,彷彿聽見秀吉大笑:「怎樣,你明白我的威力了吧。」

坐落在霧中的城池,傲然地俯視著小田原的城牆和街道。恐怕光是搬運山城所需巨石,就得動用數十萬人夫。海上的封鎖圈愈來愈小,來自上野的敵人亦逐漸進入了武藏、下總、相模,對北條形成了包圍之勢。

秀吉為何要建造如此大的工程?氏直不禁全身汗毛倒豎,但亦痛下決心:他若想炫耀,就讓他去炫耀吧,我不會上當。

一直無法決定遠征軍所在方向的北條守城士兵,從來不曾感受如此強大的壓力。是日,早川口、上方口、水尾口等地的友軍毫無音訊。

「使者還沒有來?」氏直不耐煩地走下大箭樓的階梯,來到已看不到那新城的靶場,等待上田朝廣的消息。上田朝廣乃武藏松山城主,在此負責鞏固酒匂口,和德川陣營相對。

「還沒有來,不過,在下聽到了一些風聲。」貼身侍衛坂口主水之助怯怯道。氏直木覺回頭:「講!」

主水之助看了看四周,「那位叫隨風的和尚和本阿彌,已離開此地了。」

「阿彌光悅已離去?」

「正是。上田大人的家臣打聽到許多消息,據說本阿彌是在四月下旬或是五月初,以生病為由,回到了京都。」

「哦?」氏直的聲音微微顫抖,「他不是負責秀吉和德川之間的聯絡嗎?」

「可是,他以生病為由,在關白面前告假。關白還賞給他許多物什,並且派人沿途護送。聽說確實回到京都了。」

氏直不敢相信,呆立在櫻樹和古木下。「那還得等!就算沒有本阿彌,還要聯絡。去把杌子拿來!」他坐了下來,閉起眼睛道,「嚴密監視八幡山。」

這是一場奇特的戰爭。起初,氏直打算全力火併,他考慮著要花費的時間、軍費,以及守城一戰的必要措施。

秀吉在三月二十九,分別向箱根的山中城和伊豆的韭山城發起進攻。山中城陷落,韭山城雖在包圍中,城尚未破。但秀吉對重要的小田原城似毫無進攻之意。

北條氏連農夫都募集了起來,將附近的糧草運送至此,將每條街道都納入管制之內。商人、武士和食糧,小田原毫無匱乏之虞。但是突然出現的石垣山城,則讓城內的人產生了強烈的不安。氏直也深感困惑。他注意安撫將士,許他們在白日下棋,或是玩雙六。除了有特殊任務的人,餘人也可宴飲歌舞。故,到處都是架爐烹菜、歌唱、玩笛和大鼓的人。在松原大明神內十町中,准許每日趕集,把三五年無用的陳糧及來年備用之米,都拿到市集上來賣售,這使得米、麥堆積如山……小田原城內毫無作戰氣息。

秀吉也不肯服輸,每天用數千艘船隻運送物資,派各武將鎮守熱海到早川口、湯本的上方口,以及水尾口、久野口、井細田口、涉取口、酒匂口和城郭四周,在各地建起市集,圍住小田原。而今,就連海陸商豪和妓女,也陸續到這裡,哪裡像是打仗?

這個包圍關八州的鐵環,正不停地由海上向小田原推進。伊豆方面只剩下韭山城。四月二十,上杉、德川和豐臣的所有軍隊,由上野的松井田城發起攻擊,互較戰功;四月二十二,下江戶城;五月二十二日,下岩規城;五月三十日,下館林城;六月五日,下忍城;六月十四日,下缽形城……

城池相繼陷落,聯軍朝東方迫近,最兩邊便是宏偉的石垣山城。

「不戰而敗,豈有此理!」氏直焦急地等待德川方面的聯絡。

小田原城內一片寂靜,但是祖輩相傳的領地卻相繼失陷。小田原就像是洪水中的沙洲一般,陸陸續續和四周斷了聯絡。最後,就連腳下都會被濁水侵蝕。現在,氏直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德川氏了,德川便是北條氏能否存續的最後希望。

氏直為自己的莽撞十分後悔。雖然他將父親和將士們都安排得甚為周詳,但是造成他今日進退兩難的最大原因,即是實力估計上的重大失誤。敵人諷刺地將此稱為「小田原評定」。投降之日延遲一天,小田原就愈加孤立。如果連這都不清楚,真可算是一介愚者。家康曾經再三地勸說,隨風和本阿彌光悅也一再遊說,而今,氏直亦心中默認。雖然他再三和父親及家臣討論,依然未獲得一致。

「我們怎能示弱?」

「是啊,我們應在有獲勝之機時,再與他們和談。」

但是,這種說法只是空中樓閣,敵人怎會給他們機會?他們現已成功地孤立了小田原,在石垣山城——一夜城完工之後,敵方必定會發起總攻,到時再與德川氏聯絡不上,北條豈非只有死路一條?

「涉取口陣中還沒有人來嗎?」

「是。涉取口和酒匂都還……」

「哼!那就派遣使者到上田去。」

久等不至,氏直只好派遣近臣前往酒匂口的上田朝廣陣中,他再也無法等待了。總攻的命令一下,難道家康真不為女婿奔走?

「事到如今,我該怎麼做?」在一夜城完工之前,氏直尚可集合將士一鼓作氣出擊。但是,如今士氣早已喪失大半。

出人意料的是,等候未久,負責駐守上方口的重臣松田憲秀和朝廣一道從陣地前來了。氏直著急地站了起來,嚴厲地向近侍道:「我們有要事要談,不準任何人靠近!」

上田朝廣站在東邊負責放風,松田憲秀則獨自走到氏直面前。氏直看到頭髮半白的憲秀額頭上汗水涔涔,頓覺大事不妙,急道:「憲秀!是否有人謀叛?」

「這……」憲秀並不否認,只是伏在地上,雙肩激動地顫抖著。

城內的年輕武士最不喜歡的人,便是松田憲秀。在已經退隱的主戰派氏政面前,憲秀總是拖延戰爭。

「那個渾球!」

「小田原議事會被敵人中傷,就是因為松田。」

「說不定他還私通敵人呢!」

氏直也聽到過這些傳言,卻仍對憲秀委以重任,絕不逞一時之氣。如北條氏只是五萬石或者十萬石的小藩主,倒無所謂,但他們是五代以來,一直鎮守關八州的大名,絕不可率性而為。

但憲秀並未談到有關謀叛的事,這使得氏直為之心驚,道:「你到我這裡來,究竟有何事?快說!」

「主公,一切都完了!」

「完了?我們還沒有展開決戰啊,把戰爭拖延到現在的,不就是你嗎?」

憲秀抬起頭來,看著氏直,似想說些什麼。

「你究竟有何要說?」

「主公,韭山的氏規已開城投降了。」

「韭山?」

「是攻打筱苑的德川氏井伊直政所言。」

「可惡!莫非井伊軍里有內應?」

「詳請不知。但是連井伊的軍隊都出動了,就表示,德川氏已棄我們不顧了。主公的決定太遲了。」

「決定太遲?還不是因為你?」氏直氣憤地握緊拳頭,嘴唇哆嗦。他很想如此說,但於此時此地似不適宜。若決定據城一戰,大家當與城存亡。但這位老臣必定認為,此實為不智,勸氏直早降。

現在不是怒罵的時候,陰霾已經籠罩了這座城池。氏直死一般地沉默,半晌,帶著哭腔道:「憲秀,你認為該怎辦?莫非德川大人真的撒手不管了?」

「是的,八王子城已經陷落,現在韭山也……看不出德川有任何支援之意。我們這些老臣,都對德川氏感到憤怒。」

氏直靜靜地閉上眼睛,依舊沉默著,看來家康要從斡旋者的身份一變而成勸降者了。更讓他失望的,是負責鎮守韭山城的叔父氏規竟已開城投降。氏規與其兄氏政、氏輝一樣,乃是強硬一派。月初,氏政就聽說秀吉曾派遣朝比奈泰勝催促氏規開城投降,但氏規信誓旦旦地表示,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這番話還依稀在耳,但不到二十日,他使開城投降!難怪松田憲秀會嘆息連連。

「德川棄我不顧,韭山城已降。此外,」憲秀唇色發白,顫抖地繼續道,「昨晚聽井細田口傳來消息,氏房大人陣中的瀧川雄利和黑團孝高二人,已接受了關白的招降。」

「什麼?」

「氏房並未將此事向主公稟告,不知他有何算計?」

氏直差點站立不穩,急忙靠住櫻花樹榦。現在,就連弟弟也投降了!

太田氏房乃武藏的岩規城主,亦為氏直之弟。他負責鞏固通往小田原城的井細田口和久野口之間。

「據在下推斷,關白必已說服氏規、氏房與其他族人,想以此孤立主公,然後再作決戰。據可信的密報,最近秀吉已離開了小田原,到關東巡視,並命令秀政到鎌倉宣揚兵威。」氏直感到眼前一片黑暗: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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