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當天夜裡,鷹崎家餐桌莫名飄蕩著沉重氣氛。
耳邊聽得到喀鏘喀鏘的餐具聲、牆上時鐘的秒針走動聲、時而從窗外傳來的鄰家狗叫聲以及蟲鳴。而這些,就是驅真目前所在空間的全部聲響。
「…………」
鷹崎驅真一將落到臉頰處的黑色長髮撥到耳後,端正的容貌便稍稍扭曲起來,還尷尬地嘆了口氣。
儘管如此,這光景卻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驅真和唯一的血親、身為其侄女的在紗對坐於餐桌前,一如往常地吃著晚飯。看在旁人眼裡,想必是平淡無奇的場面。
可是,面對料理的驅真卻偷偷用眼光瞄了在紗一眼。
她擁有無法想像是天生的美麗白髮,以及白皙肌膚。像她如此適合用「娃娃」來形容的女孩,全世界屈指可數。就算被一百人看見,也保證全數為之傾倒(驅真對此深信不疑)的完美女孩正在眼前。
「…………」
她立刻移回目光,從鼻子吐出細長的氣息。
——在紗果然不太對勁。
不,這股不尋常當然無損在紗無與倫比的可愛模樣。可是最近……大約從一個月前的生日之後,在紗便無精打采。
就連當下也是如此。
首先,她的話太少了。若是一個月前的在紗,她會一邊吃著晚餐一邊開心訴說當天發生的事,可是最近卻越來越少開口。而今天,自從說出「我開動了」之後,她便一語不發。
還有,嘆息次數太多了。儘管只是下意識數了一下,但今天光是被驅真數過的憂鬱嘆息已經超過五十次。平常在紗的嘆息次數不滿十次,即使和朋友吵架,平均也只有三十次左右。因此,這是個不太尋常的次數。
還有還有,目前她手上的筷子角度也稍稍低於以往。平常咀嚼食物時,筷子的角度在三十二度至四十度之間,今天的角度卻平均低於二十度以下。這是否為某種徵兆呢?
還有還有還有——
例子舉都舉不完。宛如壓抑不好的想像,驅真一口氣將碗里的白飯扒進嘴裡。突然間——
「……我吃飽了。」
在紗冒出這麼一句後,放下筷子。眼前的盤子里尚有將近一半食物。
「欸——」
驅真愣愣地乾瞪眼,來回看了侄女臉龐與剩下一半的漢堡排好幾次。怎麼可能!真是不敢置信!最愛的漢堡排當前,在紗居然吃不完。
「在紗,你身體不舒服?」
在紗原本就吃不多,可以歸類成食量小的人吧。可是驅真又不是無法掌握她的食量。就連今天捏的漢堡排也一樣,只要驅真沒看走眼、沒抓錯量,它應該是在紗能夠吃完的分量。
看到驅真明顯擔心的模樣,在紗輕輕揮動雙手說:
「……不,我沒有不舒服。呃,是我今天在美鬚鬚家吃了太多零嘴……肚子有點撐。對不起,難得姊姊大人特地做漢堡排,我卻……」
說完便歉疚地垂下肩膀。
驅真望著此景,憐憫之情油然而生,沉默了一會兒。
「不、不要緊!在紗,你不用介意!其、其實姊姊今天餓翻了,還想跟你分些漢堡排來吃呢!」
驅真胡亂揮動雙手,臉上浮現慌張的笑容。倘若在紗看見自己為她擔心的模樣,保證會產生做錯事的感受。
「……真的嗎?」
在紗掛著有點困擾的笑容,歪頭不解。
「當、當然是真的!剩下的可以給我吃嗎?」
驅真氣勢滿滿地拍拍胸脯,趁在紗點頭前,趕緊把盤子拉到自己面前來。接著——
「……怎麼了?」
「不,沒、沒什麼!」
驅真刻意用笑容呼攏過去。……自己正因在紗吃過的漢堡排而興奮不已的感受,就算打死她也不會說出來。
儘管驅真很想多花點時間,慢慢享受這塊漢堡排,但她卻不能當著在紗面前這麼做。即便有所掛戀,驅真仍迅速吃個精光。
「……沒事吧?」
「沒、沒事。你口不能勉鏘注己喔。」
「……嗯,說的也是。謝謝姊姊大人。」
在紗面露苦笑,將空空如也的餐具疊起來,拿到流理台去;接著走向客廳「碰」地一聲趴到沙發上;然後把臉埋進沙發上的抱枕,再度深深嘆了一口氣。這已經是今天第五十一次嘆息了。
「…………」
驅真默默走向沙發,於在紗身旁坐了下來。
就在此時,浴室傳來一聲「嗶——」的尖銳聲響。這是全自動熱水器的汽笛聲,熱水似乎燒好了。
驅真淺淺點頭,主動找在紗攀談。
「欸、在紗。」
「……嗯。姊姊大人有事嗎?」
在紗有些慵懶地抬起頭來。
「熱水似乎燒好了,要不要一起洗澡?」
「…………!」
正當驅真一如往常地邀在紗洗澡時,她的臉龐瞬時一僵。
「——在紗?」
「……我……還不想洗澡。畢竟剛吃飽,馬上洗澡會消化不良。」
「呃、啊……說、說的也是。啊哈哈,抱歉抱歉。那我們先讓肚子消化一下,晚點再洗澡好了。對了,我今天買了你最喜歡的泡泡沐浴——」
「————我不要。」
「……咦?」
動作霎時停止的驅真回問了一聲。——剛剛好像聽到在紗說了什麼?
不,或許她已經聽得夠清楚了,只是有沒有理解就……。
「呃、在紗?你剛剛說什……」
此時的驅真只能問這種蠢問題。
在紗先是快速回瞄一眼,然後緩緩起身,等她將眼光從驅真身上移開後,嘴裡吐出毀滅性的發言。
「……抱歉,我今天想自己洗澡。」
「在……在紗?」
驅真傻眼低語。
其實她們不常一起洗澡。由於驅真時常工作晚歸的緣故,各自洗澡的情況反而比較多。可是就驅真的記憶來說,今天還是在紗第一次拒絕自己。
「到、到到到到底怎麼回事?姊姊做錯事了嗎?」
正當驅真在驚慌失措下,微微抖著手碰觸在紗背部時——
「————!」
在紗抖了一下肩頭,甩掉驅真的手。
「啊————」
突如其來的反應令她無法理解。
在紗拒絕她的接觸。
假如用文字敘述,情況便如此簡單明了,但驅真的腦袋卻無法理解。
「……抱歉。」
因此,就連在紗一臉哀傷地回房間時,驅真也無法攔下她。
◇
這裡是蒼穹園中央都內屈指可數的大豪宅——草剃公館。
它是蒼穹園舊貴族:草剃家擁有的寬廣宅邸,也是擔任蒼穹園騎士團團長的某位騎士住所。
可是很明顯,豪宅主人並沒有好好利用這片寬廣的腹地。
明明擁有足以讓一支營級部隊入住的房間數量,以及囊括一片森林的廣闊庭園,然而這位十幾歲便統率蒼穹園騎士團的少女,活動領域卻僅限自己房間、餐廳、洗手間和浴室而已。
「…………唉。」
侍奉少女的侍從發出不知是第幾次的嘆息。
「小姐,您是認真的嗎?」
「……到底要我講幾次?」
少女待在微暗的房間內,看著好幾個液晶熒幕回應。
在她的房間中,別想看到內容符合花漾少女的擺設。首先,房間有近一半空間被不知名的設備佔住,延伸出來的電線與線路爬滿整個地板,根本無處可站;擺在中間的座椅,以及圍繞在四周的大量熒幕與鍵盤就是少女的城堡。實際上,與其說是房間,此處更像潛艦或其他載具的機關室。只不過,座椅旁邊莫名擺著一隻兔子與狗狗合體的布偶就是了。
「不過,這麼做還是太危險了。假如小姐您有個萬一……」
「……我才不管那麼多,首先,當初不是你說也要去的嗎?」
「哎呀,那是當時順勢講的客套話……」
「哼。」少女不悅哼了一聲,繼續操作鍵盤。
中央熒幕正播放著上個月舉行的蒼穹園武鬥會影像;至於旁邊的熒幕,則顯示她自己收集情報並整理出來的資料。
這是她年紀輕輕便擔任蒼穹園騎士團要職的理由之一:因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