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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一到了放學時間,孝巳就直接往社辦走去,向琉璃報告廢棄銀行一事。
省略事件前後的來龍去脈,抽出應該就是頭取先生的中年男子這部分稟報,但琉璃卻只有「嗯~」的一聲,明顯興趣缺缺。
「你也表現得太無所謂了吧,跟我提起頭取先生的可是你耶?」
昨晚所發生的事,對孝巳而言是相隔許久的超常體驗。給句聊表安慰的話也不會怎麼樣吧。
但是琉璃由始至終都綳著臉,一直盯著攤開桌上的筆記本,光是給些冷淡又含糊地回覆。唯一瞥向自己的一次,眼神卻像看到蚊子般充滿嫌惡。
「那種可疑的變態怎樣都無所謂啦。我說過了吧?那純粹只是閑聊而已,我現在可是在忙著寫段子呢。」
今天堆在筆記本旁的衛生紙足足有三盒。要是因為感冒而狀況不好,大可待在家裡寫吧。如此一來,自己放學後的時間也能自由安排了。
孝巳毫不畏懼,又帶點賭氣地繼續話題。
「我想那個中年男子的確不是幽靈,應該是活著的人。」
「嗯。」
「他不僅身體不是透明的,兩隻腳也都還在。」
「喔。」
「可是……他的樣子很怪。」
雙眼毫無生氣,面如土色,對《喝破》也有反應。那名男子怎麼看都不像活人。回溯孝巳腦中的記憶後,他給人的印象比較近似幽靈。
(對了,他就像山根由香子。)
以前身為某人守護靈的麻花辮少女靈……那副模樣最符合中年男子的形象。像是失去自我的傀儡,或被施了催眠術一樣,那名男子身上飄散著這種極不自然的氣息。
「結果到了最後,三冢還是什麼都沒有跟我說……」
這句話幾乎算是自言自語,但琉璃突然復誦「三冢?」終於肯正眼看向自己。
「嗯,三冢柘榴。話說回來,我會去廢棄銀行那種地方,也是因為三冢拜託我跟她一起去。她說想要調查頭取先生的事。」
「柘榴來了嗎?」
還真是緊扣不放吶。水靈靈的黑色眼眸一副出乎意料的樣子眨了好幾次。制服外套的尺寸似乎有些過大,連指尖都被袖口完全掩蓋了。
「你知道三冢啊?」
「我好歹也是前·靈導師呢。以前遇過好幾次,當時的聯合修行,是聚集年齡相近的小孩子一起舉辦的。」
琉璃放下自動鉛筆,總算把全身都轉向這裡。交疊著的白色雙腿在裙擺相當短的情況下可以說是岌岌可危。這會不會就是她感冒的原因?
(仔細想想。既然三冢知道有動,有動會知道三冢也不奇怪吧。)
如同三冢一樣,有動琉璃也是出身於靈導師世家的少女。而且她的才能有段時期還得到極高的評價,可說是未來一片光明的人才。
(是被稱作……『凶姬』嗎?)
然而,現在的琉璃已經不是靈導師了。她阻礙父親的靈體成佛,甚至招攬人稱幽鬼的大怨靈,數量還有六隻之多。她也因此被剝奪了靈導師的名號。
不過考慮到靈導師的工作內容,這處分也是理所當然。即使她本人好像一點都不在乎。
無視於孝巳的思緒,與他中間相隔一張椅子的琉璃像是領悟了什麼一樣默默點著頭。黑髮受到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照射而反光形成光環,隨著她點頭的動作一起上下晃動。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你說的可疑人物是生邪魔吧。這麼一來他有腳也是理所當然。」
生邪魔,孝巳早已得知這個名詞,但是沒有任何詳細的資訊。
柘榴說那是她負責的範疇。既然歸類在靈導師的管理範圍,那名男子果然也是一種靈體吧。雖然這種身體不透明、還會發出腳步聲的幽靈完全超出孝巳的常識範圍。
「你說的生邪魔究竟是什麼啊?」
孝巳一問,琉璃則乾脆地回答「就是指生靈」。
「生靈這個名稱你總該聽過吧?會變成幽靈的不一定是死者,再說,幽靈本來就是涵蓋『死靈』和『生靈』兩種。」
琉璃邊說邊抽了幾張衛生紙擤擤鼻子。探頭一看,她腳下垃圾桶里的衛生紙已經滿到滾出來了。又不是象鼻花灑,到底有多少鼻水啊?
「『活著的幽靈』這個詞並沒有特別矛盾。生者的靈魂也會成為幽靈,與死者的不同只在於變成幽靈的過程而已。」
「過程?」
孝巳想起了之前琉璃的靈體講座。
死靈,就是已死的人類靈魂被生者留在世間,受到阻礙無法成佛。死靈們留在世上的原因……則都由生者決定。
被賦予怨恨或憤怒等「負面意志」的靈魂會成為怨靈,另一方面,被賦予使命或庇護等「正面意志」的魂魄會成為守護靈。他們擁有的存在理由越是堅定明確,靈體的能力就越強。值得一提的是,靈體的能力和生前的靈魂本人,與賦予他意志的人雙方的靈感強弱也有關聯……以上就是孝巳所知的靈體基本概論。
「死靈和生靈有什麼不一樣?」
「生靈是自行確立其存在理由的靈體。他們不像死靈一樣需要他人賦予,自己就已經擁有身為靈體的理由了。」
「自己就已經有了?」
「靈體的意志是由生者決定的……事到如今,這個大原則應該不用再多說了吧?因為生靈們都還活著,所以這部分就由他們自行決定好了。要說的話嘛——就是自體幽靈吧。」
「那個頭取先生也是嗎?他是……靈體……?」
「也要那個大叔真的是頭取先生才能這麼說啰。」
在自體幽靈的面前,孝巳採用自我吐槽應戰。如此一想總覺得十分愚蠢。
「正因如此,生靈中棘手的案子很多。不僅存在理由明確,實體化的比例又相當高,力量也很強大。雙腳也像普通人一樣,不只是裝飾用的而已。」
「那就是生靈……生邪魔嗎?」
「嗯,不過一般會叫他們生邪魔的大概只有在沖繩一帶吧。專門負責靈導生邪魔的正是柘榴所在的三冢家。靈導業界內稱他們為生邪魔家。」
「靈導業界……」
靈導師當中,有自古以來就擔任此職、流傳至今的血脈。翠出身的島原家、琉璃的有動家就是如此。而三冢家也是這類靈導師的一族嗎?
「三冢柘榴她說過『生邪魔家是蔑稱』,這是什麼意思?」
「啊~這麼說來的確是有過那種風潮吶。因為生邪魔家的靈導比較特殊,其他人都敬而遠之。不過我相當討厭這種偏見,無聊的歧視真是令人想吐……對了,紺野同學。」
琉璃突然語調一轉,一口氣探出身子。
她臉上的表情莫名認真。孝巳被其態度震懾,下意識地用力握緊雙拳。頭上的某處似乎發出日光燈小聲的滋滋聲響。
「你看過柘榴後覺得如何?」
「什、什麼如何?」
「很重要喔。從她的言行舉止間,你有發現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嗎?」
這個嘛,她的確是個神秘的少女啦。但孝巳並不覺得她特別奇怪。
會來調查頭取先生也是因為盯上了生邪魔,與孝巳接觸也是由於誤信在外流傳的誇大謠言。要說有什麼令人在意的地方,應該只有「胸部是F罩杯」吧。這當然不可能說出口。
正當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時,琉璃噗啾兩聲打了個噴嚏。
她迅速地轉過身子,將手伸向桌上的盒裝衛生紙,歷經一番折騰後終於轉回來時,兩個鼻孔已經塞了搓成柱狀的衛生紙……這傢伙明明外表滿可愛的,為什麼每次都要做這種事啊。
似乎等回答等得不耐煩的琉璃率先開口:
「三冢家是以關西為據點的靈導師一家吶。」
這已經從本人那裡得知了。
「是關西唷!關西。」
「…………」
「快說吧,柘榴裝傻的整套段子。」
「她才沒有在耍寶咧!」
孝巳即使相當傻眼,仍然不禁吐了槽。引起她興趣的竟然是這個啊。
「別說傻話了,怎麼可能有不耍寶的關西人。那豈不是跟不吃烏龍麵的香川縣民一樣?你覺得會有如此荒唐的東西存在嗎?」
「你現在根本偏見全開嘛!」
琉璃無視孝巳的吶喊,更進一步地將身子往前,鼻子粗魯地哼著氣。塞在鼻孔的衛生紙一口氣「啵、啵」地飛了出去。
「萬物都有它應有的姿態。就像鳥在天上飛、魚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