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章 八月的晴空之下,心中只有你

(那棟別墅的女孩子,今天早上也會等著收報紙嗎?)

凌晨三點半。

陸在村子的派報社中,將一疊疊剛印好的報紙堆在腳踏車的后座里,一邊抬頭望向仍舊陰暗的天空。

大雨自深夜開始就下個不停,雖然沒有起風,但那女孩要是在這種天氣還站在外頭,那頭美麗的漆黑長發,以及她那身色澤清爽的洋裝,肯定會被雨水淋個濕透。

陸是在一周前的傍晚,遇見那位東京來的女孩。

日落前耀眼的餘暉之中,草帽乘著夏日的風飛舞於高空。純白的緞帶在空中搖曳著,那份潔白絲毫沒有染上赤紅的黃昏,就這樣落在溪邊的大樹枝椏上。

而大樹下站著一名女孩,她披著一頭筆直的漆黑長發,體態纖細,神情困擾地仰望著枝頭。

她身著潔白的長版洋裝,白皙的雙腳踩著纖細的綁帶涼鞋;雙臂與頸子的膚色和雙足同樣白凈,而且顯得嬌弱又貴氣,彷佛隨時會折斷似的。一眼就看得出她是外地人。

──是住在那棟別墅的人啊。

越過溪邊的小橋後,會看見一棟舊房子,牆上爬滿藤蔓,庭院的植物也相當茂密。這棟房子自從春天屋主去世之後,就空無一人。

陸聽工作地點的店長說過,那棟房子最後是由已逝屋主在東京的親戚接手,新屋主的女兒暑假時會來暫住,所以管理員委託報社再次開始配送早報。

對方似乎和陸一樣,都是中學生。

她肯定是一位大小姐。

陸那時送完晚報,在回派報社的路上,騎著腳踏車經過溪邊。

陸踩了煞車,停在女孩面前。女孩更是縮起纖弱的雙肩,畏畏縮縮地看著陸。

一定是因為陸冷淡地癟著嘴的關係。

陸默默抓住樹枝,爬上大樹,抓住綁著潔白緞帶的草帽,往女孩的方向丟下。女孩則是站在樹下,瞪圓了雙眼。

嬌小白皙的雙手急忙接住草帽。

陸跳下大樹,降落在染上橙色的草地。女孩則是把草帽緊緊抓在胸前,神色非常緊張。

「那個……」

正當女孩開口想說些什麼,陸早已跨上停在一旁的腳踏車,踩著踏板離去。

他本來就不擅長與人交流,更別說對方根本不會與他有任何交集。

陸對女孩的印象,就是一位從東京來的有錢大小姐。另外,陸對她還有些許的好奇心──因為她是春天逝去的,那位孤單「仙女」的親戚。

──我是仙女喔。

兩年前,陸中學一年級的夏天。

陸抱著素描本,走進村子旁邊的森林,打算到林中的沼澤邊寫生。

她──葉室詩織,年齡早已稱得上是婆婆,白髮蒼蒼,歲月已經在她小巧的臉龐上,刻下一道道痕迹。

不過她卻絲毫不受外貌影響。那一棵棵高大的樹木之間,敞開一塊濃密的草叢──她就穿著水藍色的洋裝,攏起雙膝,伸出細細的雙足,挺起背脊,優雅地坐在翠綠的沼澤邊。她的笑容天真無邪,甚至帶著一絲神聖,嗓音也是既溫柔又和緩。一點都不像村人口中私傳的那樣,是一位孤苦無依的痴呆老太婆。

──葉室家的大小姐還年輕的時候,可是村裡第一的美女。但是她卻終生未嫁,就這樣變成老婆婆。她的家人也全都去世了,聽說遺產也只剩下那棟老舊的房子,真可憐呢。她為什麼不結婚呢?有傳聞說她是被壞男人騙了,被拋棄了。不然原本家境富裕,又長得那麼漂亮,怎麼可能沒人追求呢?

陸曾經聽過這樣的謠言。

不過這對陸來說根本無所謂。所以他淡淡地低了低頭,打算離去。此時陸卻聽見詩織有如歌聲般優美地說道:

──你會畫畫啊?很棒呢。這裡可是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地方。特別是夏季的夜晚,不論是誰來到這個地方,都能變得像牧神和仙女一樣呢。

蘊含熱度的微風,輕輕吹動青翠的草木,潔白的雲朵漂浮在天空中,透明的日光靜靜地灑落大地。

正午時分,色澤鮮艷的叢林之中,這名嬌小的白髮老太太口中,只有虛幻無比的話語。但她的周遭,卻圍繞著令人憐愛的氣息,如此清新脫俗的存在,實在是相當不可思議。

甚至讓人產生錯覺,一瞬間誤以為她就是真正的仙女。

夏天的太陽很強,意識模糊的時候可能代表有中暑的危險,雖然這邊很涼快,最好還是在林蔭下補充水分,並且趁著日落前趕快回家比較好──等到陸驚覺過來,才發現他把心裡想的話都說出口了。而詩織則是彎起雙眼,說了聲:「謝謝你。」

陸轉過身離開,身後則是傳來柔和的歌聲。歌詞里有什麼「蘋果花」、「喀秋莎」之類的字眼,似乎是外國的民謠……輕快的旋律伴隨綠草的芬芳,久久不曾停歇。

陸與詩織只有過這唯一一次的對話,之後他再也沒去過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對陸來說,只是等同於學校休假時的美術教室。但對詩織來說,卻是相當神聖的地方。陸覺得外人不應該隨意踏進那個場所。

詩織有訂購早報,所以陸每天早上都會到那棟草木茂密的房屋,將報紙放到信箱中。不過他卻不曾與詩織見面,時間就這樣一點一滴流逝。

陸試著將記憶中仙女的面容,和戴著草帽的少女重疊,但她們的年齡實在差太多,陸也不知道她們到底像不像。

他和女孩的關係,應該就跟詩織一樣,之後不會有機會再見面了。

那一天,陸回到自家的兩層式木造公寓,便一如往常地不吃晚餐,在空無一人的房間中畫著畫。

陸就在這間三坪大的房間中,跪坐在褪了色的榻榻米上,身體前傾,將今天所見的所有風景,畫在任何能畫的地方──可能是放在畫板上的傳單背面、空紙箱的底層、學校聯絡單的背面。陸屏息凝神,隨著炭筆飛舞,將畫圖以外的所有事物,放逐於自己的世界之外。

母親今天晚上應該也不會回來,所以沒有人會打擾他畫圖。額上垂著的汗水滑下臉頰,滴落在榻榻米上,他將一切拋諸腦後,一心一意地畫著。

隔天清晨,兩人再次相會了。

朝陽隱約從山邊探出頭,天空漸漸轉亮。此時陸抵達那棟溪邊的宅邸,也就是女孩暫住的房屋。

當陸拿起尚有餘溫的報紙,正要塞進圍籬邊的信箱時,宅邸那一方忽然傳來「碰咚!」一聲。陸抬頭一看,二樓的窗戶里,那名女孩正雙手抬起窗門,睜大雙眼直盯著自己。

她現在穿著薄荷綠的睡衣,戴著眼鏡,但的確是昨天那名女孩沒錯。

她和陸對上眼後,忽然又匆匆忙忙放下窗戶,躲了起來。

她該不會以為,自己在偷看裡頭的樣子吧?

陸一時之間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壞事,便趕緊離開宅邸的圍籬前。

又過了一天。這次女孩穿著簡單的洋裝,站在信箱旁邊。

今天的她沒有戴眼鏡,嬌小白皙的雙手緊緊互握在長裙前方,神情滿是緊張。

她一發覺陸來了,便嚇得挺起背脊,雙頰泛紅。

接著女孩一下偏離視線,一下又轉了回來。直到陸將腳踏車停在信箱前,她才急忙抬頭挺胸,然後突然彎腰低頭。

那頭筆直的漆黑長發,立刻從她嬌小的雙肩滑落。

「前、前天,我的草帽不小心掛在樹上,是你幫了我,真的非常謝謝你……」

她的聲音有點尖銳,感覺非常害羞,但她還是拚了命地開口,並且為昨天嚇得關窗的事一次又一次地低頭道歉。

明明是住在別墅的大小姐,她的態度卻謙卑得不得了,讓陸嚇了一跳。

纖細的髮絲垂在潔白的雙頰旁,細眉無力地低下。

陸有些疑惑,同時從腳踏車的籃子抽出一份報紙,遞給女孩。女孩則是怯生生地伸出雙手接過報紙,接著說了句:「謝謝你。」

細長的手指接觸到報紙的瞬間,彷佛有什麼讓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而陸的胸口似乎也感受到這份顫抖,腹部升起一股熱度,令他感到不自在,因此他稍稍點了點頭,便急忙踩上踏板。

陸一想到女孩那雙朦朧的雙眸正目送著自己離去,呼吸就變得比平常還要急促。

(她特地等我,就只為了要道謝跟道歉……真老實。)

她一定教養很好。

女孩帶著些許稚氣的端正五官,典雅的櫻色雙唇,已經深深刻印在陸的心底。

那張嬌弱的臉蛋,確實和夏日沼澤邊遇見的那位仙女有幾分神似。

從那之後,別墅的女孩每天都等著陸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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