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了解。」
黑鐵鋼用力點頭。
他就讀的高中,有座從中庭一路延伸至操場的長階梯。
鋼正坐在這座階梯的中間附近,正確說來是從上面數下來第六階。在他個人主觀的想法中,這個位置最適合用來眺望操場;因此,他總是習慣坐在這裡。
季節來到夏季的末端,進入十月,剛踏入秋天之際。偶爾迎面而來的秋風,也帶點微微刺骨的涼意。能在這裡度過午休時光,也只剩下一個月左右吧。
鋼身旁坐著一名男學生。他是與鋼同樣就讀於這所高中的高一生,隸屬於棒球社。
「首先,你必須承認一點,這一切都是源自於你自己的誤解。如果無法認同這一點,後續什麼話都別想談。你應該清楚吧?」
「嗯。」
男學生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鋼稍微調整了黑框眼鏡的位置,看著對方的眼,然後接著說下去。
「你的朋友在國中時期明明是棒球社的隊員,但是升上同一所高中後,只有他一個人放棄打棒球。不只如此,即使在校內遇到也對你視若無睹,打他的手機或是傳簡訊也都不回。也就是說,你覺得他的態度變得相當冷淡。」
鋼話先說到這裡停頓,短暫地閉上眼睛之後,又再度睜開望進對方眼裡。
「所以,一直以來你都會透過簡訊抱怨他的無情,並加以控訴。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其實只是你的朋友為了貼補家用開始打工後,因為無法繼續打棒球而對你感到抱歉而已。他沒有回簡訊也是因為打工太忙碌,以及懷有歉意的關係。當然,他家裡的經濟狀況變得艱苦並不是他的錯。即使你心裡明白這一點,但是到現在卻仍然遲遲無法與他和好。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鋼凝視著他的眼睛,溫柔地輕拍他的肩膀。
「你也對此感到相當過意不去吧。畢竟你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一味地責備他,又不曉得道歉之後,對方是否願意原諒自己,因此感到非常不安。但是,現在還來得及挽回。你的朋友可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為了貼補家用而去打工,這可不是常人辦得到的。你可是被這樣的他選中的朋友。無論是你或是他,應該都很清楚與彼此溝通的方法。」
「……他會願意原諒我嗎?」
「只要你願意為了得到他的諒解而努力不懈的話。」
「啊啊……是啊。嗯,你說得對!」
男學生深深地點頭。
於是,他向鋼道謝之後站起身來,朝校舍走去。他的腳步不同於剛才走來這裡的沉重步伐,彷佛脫胎換骨般輕快地離去。
「呼……」
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取出手機,確認時間。午休時間就快結束了。今天的『諮詢』不小心稍微拖延了。
「黑鐵同學!你又跑來這裡了啊?」
「呃……」
鋼正屁股離地、弓著身體,慌張地欲走下樓梯。
「別想逃!你剛才是在幹什麼?」
「…………」
鋼只好坐回去,視線轉向階梯上方。
他的視線前方站著一位手叉腰,露出一副不可一世態度,身穿制服的少女。
「想必也不需要我多問,你又那麼做了吧!」
「哎呀,你這麼說還真是令人意外。說得好像我幹了什麼壞事一樣。」
鋼笑著說,並聳了聳肩膀。
站在階梯上的少女,名叫宮本素子,她是鋼的同班同學,同時也是班長。
一頭柔順的中長黑髮,耳朵上方處別著髮夾;駱駝色的西裝外套,配上紅綠格子迷你裙;蝴蝶結領帶一絲不苟地扎在胸前。
精緻的五官露出一副正義凜然的表情。微微向上挑起的大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瞪著鋼。
「不過,這種事情根本不重要吧!宮本。」
「什麼意思?」
「站在那種地方,會被看光光喔?」
「…………」
素子並沒有遲鈍到聽不懂對方話中的意思。但是,她絲毫不在意鋼從下層階梯投射而來的視線,也不打算壓住裙擺。
「呃……宮本同學?」
「我聽得到。反正我又沒有被你看到什麼東西。」
素子不耐煩地說,並微微搖頭。
「站在那個位置應該看不到什麼才對。當然,如果你硬要偷窺的話,又另當別論了。」
「原來如此,的確是看不到。你有測量過安全距離呀。」
雖然能清楚看到大腿附近,但是再深入一點的地方隱沒在裙擺的陰影中,完全看不清楚。
然而……
「不過宮本,你似乎忘了一個前提條件?」
「什麼?」
事情就發生在素子一臉狐疑地感到不解的時候。
「————!」
一陣風突然吹來,素子的迷你裙就這樣輕飄飄地隨之飛舞。隱藏在只差一丁點就會看到的距離之下的裙擺深處,因此躍入眼帘。那是有著粉紅色與白色條紋的超級可愛小褲褲。
「你、你看到了嗎?」
「嗯,畢竟你都特地秀給我看了……」
鋼也是身心健全的男生。他可不打算放過這種難得一見的大好機會。
「你還是一樣最後關頭容易鬆懈耶。宮本。」
「唔……」
現在,素子終究還是壓著裙子向後退開。
「最、最後關頭容易鬆懈的明明就是黑鐵同學你吧!剛才跟我擦肩而過的人,是棒球社的澤村同學吧!你一定又做了什麼好事!」
「所以啊,就算你這麼講我也無話可說。」
「你該不會要告訴我,你已經忘記之前的事件了吧?劍道社的佐佐木同學,在跟你談完後沒多久就因為練習過度而住院。你就是造成他將自己逼得太緊的元兇!」
「……那是因為佐佐木同學的個性太老實了。還是應該說他對別人的話太過照單全收呢?」
「才沒有這種事!不要讓我一再皮覆地說,好嗎?」
素子一邊壓著裙子,一邊氣沖沖地步下階梯。然後,一口氣逼近鋼的眼前。
「我只是接受別人的『諮詢』而已耶……」
「那是哪門子的諮詢啊?你做的事情不能算是諮詢吧!」
「那不然是什麼?」
鋼一臉認真地反問。面對這樣的他,只見素子將臉靠得更近,然後惡狠狠地瞪著他。
「你做的事情就叫做——洗腦!」
黑鐵鋼就讀的高中是位於東京都內的私立男女混校。
學校舊址原本是在東京都心,不過於五年前遷至近年來急遠開發的「灣岸特別區」。
隨著學校的搬遷,原為女子高中的該校為了因應近幾年來的少子化現象,開始徵收男學生。
但是,並沒有立即招募到太多的男學生,所以目前學校的男女學生比例約為二比八。實際上,男學生們在學校里都感到相當不自在,甚至覺得毫無容身之處。
一個年級有六個班級,每一班大概只有五位男學生。雖然許多學生認為,應該將男學生全部聚集在同一個班級,但是學校方面似乎基於某些理由,堅持要將男生分散開來。
鋼走在那放眼望去儘是女生的走廊上,而素子緊緊跟在他的身後走著。
「我就說了那不是洗腦。宮本你說話的語氣明明很客氣,但是說出來的內容卻不經大腦。」
「只有在跟你說話的時候才會這樣。」
「真是光榮呀。」
鋼誇張地說,還刻意聳了聳肩膀。
「話說回來,是宮本你太大驚小怪了。什麼洗腦的,不需要說得這麼恐怖吧。」
「那是因為你在進行很恐怖的事情。」
「真的是這樣子嗎?」
他並不是想裝傻矇混過去。因為鋼真的打從心底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並沒有如此驚天動地。
鋼——擁有能夠讀出別人內心某種程度的思緒的能力。但不是心電感應之類的超能力,他只是具備了優秀的觀察力。那是將某種天賦經過訓練後而培育出來的能力,他只是使用那個能力,說出別人「期待聽到別人對自己說的話」而已。
「話說回來,如果我真的能洗腦別人的話……」
「真的辦得到的話,然後又如何?」
「一定會第一個攻陷你。」
「什……」
素子的臉瞬間染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