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帶你去見一個人。」
聽到雪成這麼說,里華一直在思考那個人是誰。
公車遲遲沒有來,所以他們在站牌等了十五分鐘之久。如果是平常的里華,一定會用校刊社培養出來的追問功夫追根究柢,但對於雪成,還是會客氣幾分。頂樓那天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個月。里華和雪成維持著像在交往又不像在交往的曖昧關係。雪成今天該不會是要帶我去給爸媽鑒定吧?可是,如果是要去雪成家,應該不會搭這班公車啊。
好不容易搭上公車後,多虧有暖烘烘的暖氣,全身血液開始迅速流動。里華雙手隔著裙子摩擦著大腿。為了雪成,里華費心打扮穿了紅色迷你裙,搭配高筒襪和長靴。也就是說,在這麼冷的天氣,里華卻裸露著大腿。里華做了如此犧牲,雪成卻不知道在沉思什麼,完全沒有提及她的裝扮。
「咦?要去醫院啊?」
公車開到了鯨崎綜合醫院的站牌,在雪成的催促下,里華走下公車,並抬頭仰望老舊的建築物。這棟在昭和五十年(譯註:民國六十四年)落成的醫院,雖然重新裝潢過好幾次,但牆上還是會看到多處小裂痕。鯨崎的居民會開玩笑說:「被救護車送往醫院時,如果被送到這家醫院就是『運氣不夠好』,被送到隔壁城市的綜合醫院就是『中獎』。」話雖如此,但如果骨折或怎麼了,還是必須做精密檢查,所以說來說去,大部分的人還是會來這裡。
雪成一副熟門熟路的模樣,從正門玄關走進去。雖然左手邊的櫃檯寫著「訪客請填寫資料」,但雪成毫不在意地爬上樓梯。
里華追上雪成的腳步,終於忍不住拉了一下他鼓鼓的大衣下擺。
「欸,我們要去見誰?對方生了什麼病?如果沒先問清楚,我怕我會說出什麼失禮的話。」
雪成在樓梯平台停下腳步。
「就算說了失禮的話也沒關係。」
「咦?」
「因為她會馬上忘記。」
「忘記……」
「沒錯,你知道失智症吧?就是老人痴呆。不過,不是完全痴呆,狀況時好時壞。有時候能夠正常對話,有時候會把我當成別人,很多種狀況。」
「這樣啊……」
「她是我的曾祖母。不過,我都叫她初婆婆就是了。」
「因為她的名字叫初?」
「沒錯。」
「她幾歲了?」
「八十六。不對,八十七歲了。你知道我們家是做生意的。我爸媽和奶奶都要工作,所以在小學畢業之前,我每天都會在初婆婆家吃晚飯。」
「小學畢業?那不就才兩年前的事情……」
「聽說失智症來得很快。可能是我上了國中之後,就沒有再去找初婆婆的關係。」
「那現在是在這裡治療失智症嗎?」
「不是,失智症的治療好像沒有很順利,這次是看整形外科。初婆婆因為受傷倒在路上,所以被送到這裡。左腳嚴重骨折。雖然也有人說初婆婆是被車子撞到,但她本人記不太清楚狀況,沒辦法好好說明。」
「這樣啊……」
雪成繼續爬樓梯。病房在三樓的護理站後面最後一間。
「是單人房啊。」
「剛開始是住四人房,但初婆婆會在半夜大聲吵鬧,或是腳不能動還想要到處走動,搞得雞犬不寧。」
「原來如此……所以,我只要正常地和她說話就可以了嗎?」
「我只是想讓你看一下初婆婆長什麼樣子而已。所以,你不用特別在意什麼事。」
「嗯……」
病房門打開著,護士正好在詢問一些疼痛狀況。
「相澤婆婆,我們昨天就把止痛藥停了,你現在覺得怎麼樣呢?如果還會痛,我就去請醫生再開一些止痛藥。」
因為是老舊建築物,所以天花板很高,病房感覺很寬敞。里華猶豫著該不該進去,站在門口探頭看著。雪成往病床走去。
「啊,阿、雪。」
初婆婆像喉嚨卡住似的說話斷斷續續。不過,她看起來比里華想像中還要有精神。雪成似乎也有同感。
「太好了。初婆婆今天氣色很好喔。」
說罷,雪成向里華招了招手。
「她是我的同班同學永澤里華。」
「很高興見到您。」
里華打招呼說道,同時也驚訝地發現初婆婆的皮膚十分光滑。里華的祖母才六十五歲,但眼睛下方和嘴角的皺紋都比初婆婆還要深。
初婆婆發出咯咯的笑聲說:
「這是雪成第幾次帶女、朋友來見我了?第三、次?不對,第五次?」
「初婆婆你在說什麼!她亂說的,這是第一次。」
看見雪成慌張地做更正,里華和初婆婆互看一眼笑了起來。
忽然間,雪成露出認真的表清說:
「初婆婆,你今天想得起來為什麼腳會受傷嗎?」
「誰知道——」
這麼回答後,初婆婆開朗地呵呵笑著。雪成深深嘆了一口氣。
***
「你真厲害,這麼冷還喝得下冰可樂。」里華吐槽說道,雪成露出滿不在乎的表情回答:
「冰塊冷冰冰的超好吃。」
里華喝的是可可,但不是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罐裝飲料。這杯可可是雪成從醫院裡的餐廳買來請里華喝的。里華決定把被撕去一半的餐券留下來當作一輩子的紀念。
「初婆婆人好好喔。」
里華沒有和初婆婆交談太多,根本不足以了解初婆婆好或不好。她只是覺得這麼說應該可以討雪成歡心。然而,雪成的表情沒有變得開朗。於是,里華繼續說:
「今天完全感覺不出來她有失智症。我和初婆婆很正常地交談,也談得很愉快。」
「可是,她果然還是不記得。」
雪成低聲嘀咕說道。
「不記得什麼?」
「受傷的狀況。」
「喔……是啊,她好像不記得。可能是真的痛到暈過去了。」
雪成依舊板著臉看向窗外。里華豁出去地追問:
「你是覺得,萬一當初是發生車禍,就是肇事逃逸?」
雪成輕輕點頭。
「警察怎麼說?」
「依狀況來說,有可疑的部分。」
「可疑的部分?」
「初婆婆的鞋子飛到了五公尺外。」
「咦?這太誇張了!只是跌倒不可能飛那麼遠。」
「可是沒有本人的證詞,也沒有目擊者,也沒看見可疑車輛。這麼一來,調查工作就無法進行。」
「這樣啊。不過,幸好初婆婆沒有生命危險。她以後還可以走路吧?」
「骨折完全康復要三個月的時間。這段時間如果一直待在醫院,失智症一定會惡化。」
「那這樣,如果方便的話,以後我可以經常來醫院探訪。只要常有人來,一定能夠刺激腦部。」
如果每次來都能夠享受可可約會時光,那或許也是一種愉快的度過假日的方式。雖然老實說,她也想去看電影或溜冰……
里華表明決心,但雪成斬釘截鐵地搖頭拒絕。
「我想跟你討論的,不是這件事情。」
「咦?」
「我想跟你討論另一件事。」
「有關ㄏㄨㄟˊ 一ˋ當鋪。」
「你怎麼會突然提起當鋪?」
「上次我也跟你說過,我從來沒去過那裡。老實說,我一直覺得那裡就像一則都會傳奇,所以有一半是抱持著不相信的態度。我覺得應該有設什麼捉弄人的陷阱,等到我心驚膽跳地走下山崖後,就會被大家恥笑。」
里華露出苦笑。
「可是,你不是拿原稿給我看嗎?你說你去採訪了魔法師。」
「嗯。」
「我不是說我相信嗎?」
里華點了點頭。那時候就是因為雪成這麼說,里華才會覺得麻美她們的事情已經無所謂。後來,里華就這麼退出了校刊社。
「我想跟你討論的是,希望你帶我去一次那家當鋪。你去過很多次了吧。」
「嗯。去過四次。最後一次是去向魔法師報告,那則報導沒辦法登出來。」
「聽到白白接受了採訪,魔法師怎麼說?」
「這樣啊。就這種反應。」
「是喔。那她沒有生氣嘍?」
「嗯,沒有。」
不知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