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嫌犯請先享用 Chapter 2 舒芙蕾的時間

1

地板瓷磚已經徹底清掃乾淨,頭上的日光燈將地面照得雪白光亮,左右兩側置物架上擺著塞滿瓶裝茶、杯麵的紙箱,排列得整整齊齊、毫無縫隙。左右置物架均高達天花板,再加上有些紙箱參差不齊自半空中冒出來,因此後場空間看來比實際容積更顯得窘迫擁擠。置物架與置物架之間擺了張小桌子,桌子前後各有一張廉價的圓板凳。這裡是唯一能容納人的空間,但是左右置物架的壓迫感,使人彷彿置身小巷子里,因此無法稱得上舒適。

圓板凳從椅面的塑膠布底下隱約露出海綿,板凳上坐了一名中年男子。隔著桌子另一側的圓板凳上,坐著身穿學校制服的少年。少年低頭不動,彷彿採取防衛姿態的小動物。中年男子視線停留在少年頭上,皺著眉。隔開兩人的桌子上擺著各式各樣堆積如山的洋芋片等零食,多虧有這些零食在,才讓人一看就明白男子與少年的狀況。男子是這家店的店長,少年則是涉嫌偷竊,所以被帶到後場來。

少年低頭默不作聲,臉上交互出現猶豫、害怕,以及某種憤怒,然後又消失。店長沒看見這些,他方才多次嘗試讓少年開口,現在則交抱雙臂,不悅地沉默以對,就這麼僵持下去,眉間的皺紋皺得更深。便利商店的經營從各方面來講絕不輕鬆,店長自己得在假日上班以削減人事成本,但仍有門市經營不下去,一家家倒閉,這種情況已經很普遍了,卻還有小孩子半帶好玩的心態偷東西,店長心中恐怕要湧現殺人衝動了吧,眉頭愈皺愈深。他什麼也沒說,或許知道自己一開口,肯定會吼到整家店都聽見,而且恐怕不只這樣。不過可以確定等待下去,這個房間的狀態總會改變。少年早已報上學校名稱和自己的姓名,他的家長很快就會過來了。

另一方面,店長的眉頭愈皺愈深是因為感到很不安,不曉得出現的會是哪種家長。很多小偷的家長缺乏常識的程度非比尋常,即使是證據確鑿的犯罪事實,對方還是不承認,甚至有人大喊:「我要告你損害名譽!」還有一部分人是一進這個房間便不耐煩地拉住孩子的手就走,一句道歉也沒有,這位少年的家長是不是正常人呢?

漫長的沉默持續著。少年與男子兩方都沒有移動,同樣在等待。隔著門隱約能聽見氣氛歡樂的連鎖便利商店主題曲,不過他們兩人都沒放在心上。

門外終於傳來店員與其他人交談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一位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粗魯推門進來。少年霍然抬頭看向自己的父親,反應慢一步的店長交抱雙臂緩緩轉身,準備以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憤怒。

少年才正要開口,父親比他快了一步,怒罵:「你這混帳東西!」

父親大步踏進房裡,穿過挺身閃避的店長身旁,狠狠打了少年一巴掌。也許是打的位置不對,臉頰上沒有發出很大的聲響,衝擊力道卻很強。少年站不穩,整個身子失去平衡,摔下板凳撞到置物架。

紙箱晃了一下稍微挪動了位子,倒在地上的少年似乎無法理解狀況,睜大雙眼愣在原地。

2

下午雨點五十分,皮耶爾咖啡館裡有些昏暗。

窗外落下大顆雨滴。現在是梅雨季節,外頭下的卻不是充滿風情的五月細雨,而是帶著熱帶原始風情的暴雨。窗外可見雨滴不斷從前院樹木的葉子落下,樹木因雨勢的拍打而下垂,吧台後方的廚房外隱約可聽見啪答聲響,因為雨水從防水脫落的部分滲進來,滴在水泥上。店裡小聲播放著音樂,但或許是低沉連貫的窣窣雨聲成了不協調的聲音,沒有特別留意很難察覺音樂。雖說現在是雨季,但我不認為這種雨應該出現在梅雨季節。

按照慣例,現在是空間的時段。大概是因為雨天出門的人少,店裡除了春天破案後搬到附近、因此經常光臨的的場莉子律師之外,沒有其他客人。的場小姐平常會坐在吧台角落的老位子;坐在那個位子,能與在吧台里工作的我或阿智保持微妙的距離感——亦即,雖然視線範圍內能看到彼此,但不需要刻意打招呼。不過,她今天不是坐在老位子上,而是坐到吧台正前方、靠窗邊的餐桌前。她將蒙布朗早就吃完的空盤推到一邊去,攤開滿桌的資料,似乎有什麼內容必須專心閱讀。

我心想,她真適合下雨天。不是因為她陰沉或難搞,而是她與生俱來的氣質就是感覺適合雨天。比起在大太陽的好天氣下輕快漫步,她更適合待在窗玻璃上充滿雨滴的室內,看書或沉思。在我旁邊擦著玻璃杯的弟弟阿智也屬於同一種類型,只是阿智更纖細脆弱,就像細雪一樣。身為哥哥的我,當然希望他開朗一點,不過與生俱來的個性就是如此,也不能拿他怎麼樣。

姑且不管適合與否,此刻以雨天為背景盯著資料的的場小姐,看起來似乎很頭痛。之前曾經隔著吧台聽她本人說:「律師工作有許多必須自行剴斷的地方,責任重大,愈是熱心投入,離理想中的律師模樣愈來愈遠。」她這個人本質上很嚴謹,所以工作時看來也總是像現在這樣勞心勞力。

但是,她今天遇到的瓶頸似乎有點嚴重,她已經那樣皺著眉頭超過兩個小時了。我認為,假如阿智對她說句話,應該能暫時助她「脫離」僵局,於是看向旁邊的弟弟。可是,他只是邊擦玻璃杯,邊若有似無地注意的場小姐,不打算行動。不曉得是哪裡出錯才會養出這樣的弟弟,明明有張俊俏的臉蛋,對女性卻很遲鈍。反正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如果好奇,幹嘛不出聲呢?

因此,我行動了。我煮了咖啡,搭配提拉米蘇組成「超級咖啡因組合」擺在托盤上,走出吧台,來到桌邊。的場小姐突然抬頭仰望我。

「你累了吧?要不要試試?」我放下裝提拉米蘇的盤子,遞上咖啡。「這樣有點強迫中獎,就當作是小小的招待,希望你能恢複精神。」

接著,我用空下來的那隻手指著身後的阿智:「他請客。」

「咦?」的場小姐一臉驚訝,看向從吧台後側偷偷觀察這邊的阿智,視線正好對上阿智的眼睛,她嚇了一跳低下頭,慌張坐好,用手理理頭髮,並對阿智點頭致意。「謝謝……這樣好嗎?」

「你今天的工作似乎比平常更困難……我弟一直很在意。如果我不做點什麼,他大概會把玻璃杯擦破。」

我收拾吃完的餐盤,對她露出苦笑,的場小姐轉頭看了一眼吧台里的阿智,馬上害羞地垂下視線。

的場小姐微笑拿起叉子,吃了一口提拉米蘇,吁了口氣。

「美味滲透到全身了……」然後她似乎想到什麼,停住握叉子的手。「季哥,你抽煙嗎?」

「不,我不抽。」

的場小姐看了眼吧台後側。「阿智先生也不抽吧?」

「是的。」我也和她一樣,看了吧台後側的阿智一眼。這麼說來,我身邊沒有人抽煙,不管是父親或阿姨,連打工的山崎小弟也不抽。「香煙怎麼了嗎?」

「我也不抽煙,所以想問問看。」的場小姐看著桌上的資料解釋。「你認為平常不抽煙的人,可能在遇到某些狀況時才大量抽煙嗎?比方說不安或緊張的時候。」

「這個嘛……平常完全不抽煙的人,不太可能這樣。」我拿著托盤偏頭。也許是好奇我們的對話,阿智終於離開吧台走出來。「你負責的案子在這件事情上碰到問題嗎?」

「不是我負責的案子,是公司同事找我商量……」儘管如此,還是有保密條款等義務吧。的場小姐看了走過來的阿智一眼,想了一下該從何說起。「那位同事找我商量一件刑事案件,我看了紀錄內容,發現嫌犯不抽煙,卻遭到警方莫名其妙偵訊好幾次香煙的問題,於是調查了一下,得知案發當時,兇手曾在現場抽煙,因此警方才會針對這個問題偵訊目前的嫌犯。換句話說,那個人是清白的。」

「他否認嗎?」我和阿智同時開口。

的場小姐的視線有些猶豫。她先仰望在我斜後方的阿智說:「是的,他是第一位發現屍體的人。不過,他進入案發現場的被害人房間時,被害人已經死了。」接著她仰望我說:「根據見面時的印象,我也認為他是清白的,但嫌犯本人很消沉,或者說,他沒有拚命主張自己無罪。」

「哦,原來如此,是壽町的工人殺人案吧?」

背後突然有人出聲,我驚訝地回頭一看,只見小直穿著套裝,提著包包,手指抵著下顎,研究著桌上的資料。

「啊,呃……」的場小姐整個人撲上桌面,把資料收在一塊兒。「直井小姐,你什麼時候來的?」

「我從外面看到你們聚在一起,好像在聊什麼嚴重的事情,所以稍微偷聽了一下。」小直一點也沒有反省的樣子,將包包擺在的場小姐對面的椅子上。「莉子小姐是案件關係人,對吧?」

「小直。」我看向門口。入口處的店門打開了,門上的鈴鐺卻沒有響,表示她是躡手躡腳進來的。「你居然偷聽律師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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