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上阿媽的孩子離開密靈洞不久,就碰到了一個人。這個人是從他們後面走來的,好像一直跟蹤著他們。當他們穿雪溝,翻雪嶺,一路疾走,累得滿頭大汗,倒在雪地上喘息不迭的時候,他突然從雪包後面冒了出來。他帶著誠實的笑容,和顏悅色地問道:「七個苦命的孩子,你們要去哪裡啊?」孩子們沒有回答,驚奇地望著他。他胸前掛著墓葬主的鏡子,頭上綴著羅剎女神的琥珀球,腰裡吊著一串兒鬼卒骷髏頭,一看就知道不是一個普通的人。
臉上有刀疤的孩子大聲問道:「你是誰?你到這裡來幹什麼?」這個人說:「我叫達赤,我是雪山的兒子,是指路的明燈。我常常出現在迷途的人們面前,告訴他們哪裡是他們應該去的地方。」刀疤打量著他說:「你是指路的明燈?那你能給我們指路嗎?」達赤從腰裡取下一個骷髏頭說:「你們看我有沒有神力,就知道能不能給你們指路了。」說著他用雙手把骷髏頭合在中間,念道,「大哭女神來了,伏命魔頭來了,一擊屠夫來了,金眼暴狗來了。來了就變了,骷髏變寶石了。」他忽地張開雙手,裡面的骷髏頭果然變成了一個綠松石的羊。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吃驚得面面相覷。達赤又變了幾次,一會兒變個黑瑪瑙的猴,一會兒變個寒水石的狗,一會兒變個鐵疙瘩的鬼,最後又變回到了骷髏頭。孩子們望著他的眼睛頓時就亮光閃閃了。他們沒見過這樣的魔術,這樣的魔術是被看作神跡的。
接下來就是達赤說什麼他們信什麼了:「什麼,你們是來尋找滿地生長天堂果的海生大雪山岡金措吉的?那我告訴你們,你們真是有福氣,你們見到了我,就算見到了岡金措吉。你們知道党項大雪山嗎?」刀疤看了看大腦門。大腦門說:「知道。」達赤說:「知道就好,党項大雪山裡有許多冰窖,所有的冰窖都是通往海生大雪山岡金措吉的門戶,這個秘密誰也不知道,就我知道。」達赤說著隨手又變起了魔術,又讓孩子們萬分驚奇了一番,然後說,「走啊,你們跟我走啊。」刀疤要走,又搖了搖頭,所有的孩子都搖了搖頭。他們說:「我們要和岡日森格一起去。」
達赤翻起白眼瞪著天空說:「岡日森格?岡日森格是個什麼東西?你們不要告訴我,讓我猜一猜,它不是獅子,它不是氂牛,它不是馬,它不是羊,它也不是人,我知道了,它是一隻高高大大的藏獒,是金黃色的,對不對啊?」孩子們驚奇地說:「對啊,對啊。」達赤說:「那就讓我問問大哭女神,問問伏命魔頭,問問一擊屠夫,問問金眼暴狗吧,這些依附在我身上的神會告訴我,岡日森格是跟你們一起去,還是循著你們的足跡自己單獨去。你們看見了吧,我手裡現在什麼也沒有,我把兩手合起來再分開,如果手裡是鴉頭男神,那就說明它跟你們一起去是吉祥的,如果是獒頭女神,那就說明它自己單獨去才是吉祥的。」手掌合起來,轉眼又分開了。七個上阿媽的孩子伸出了七顆頭,看到他的手心裡突然出現了一個銅塑的神像,是女神,是藏獒頭顱的女神。他們愣了:這就是說,岡日森格只能單獨去了,這是神的旨意,是誰也不能違背的。
七個上阿媽的孩子跟著達赤,朝著比昂拉雪山大得多的党項大雪山走去。
達赤是西結古草原的送鬼人。送鬼人是祖祖輩輩繼承下來的。每年藏曆正月十五,西結古寺都要舉辦一次驅鬼法會,喇嘛們騎著快馬,念著猛咒,在西結古草原上到處奔走,把為害各處的鬼都驅趕到西結古寺最高處密宗札倉明王殿後面山坡上的降閻魔洞里,在住持活佛的帶領下,吹著十四把黃銅號角,敲著十四面雅布尤姆鼓,念誦著《僅用一擊就能殺死妖魔經》以及各個密法本尊如雷貫耳的法號,在鐵棒喇嘛聲色俱厲的恐嚇聲里,把鬼一個個裝進黑疫病口袋、紅死亡口袋和白殃禍口袋,然後交由送鬼人背著這三個口袋去党項大雪山請求山神處理。山神有時會埋葬它們,有時會燒化它們,有時又會撕碎它們。党項大雪山,妖魔鬼怪的死亡之地,是吉祥的冰嶺,也是恐怖的峰巒。
送鬼人達赤既然每年都要背著三個裝鬼口袋穿過草原,走向雪山,他渾身就一定沾滿了鬼氣,連每一根頭髮都可能是病死殃禍的象徵。人們不敢接近他,帶著沉重深刻的恐懼躲避著他,同時又會盡量滿足他的要求。他是乞討為生的,無論是頭人、僧人還是牧民,只要面對他伸出來的手,就都會把最好的食物施捨給他,希望他趕緊離開,不要把毀人的鬼魂留給自己。但事實上他是很少討要食物的,頭人們為了驅散他那輻射而瀰漫的邪祟鬼污之氣,每年都會給他許多財產,屬於他自己的牛羊是成群結隊的,足夠他吃喝的了。他不愁吃,不愁穿,最愁就是沒有女人喜歡他。所以當一個性情陰鬱,急於為死去的兩個丈夫報仇的女人走向他的時候,他突然就激動萬分,當著這個女人的面,無比虔誠地向八仇凶神的班達拉姆、大黑天神、白梵天神和閻羅敵發了毒誓:要是他不能為女人的前兩個丈夫報仇,他此生之後的無數次輪迴都只能是個餓癆鬼、疫死鬼和病殃鬼,還要受到屍陀林主的無情折磨,在火刑和冰刑的困厄中死去活來。儘管這女人只跟了他兩年就死了,但面對女人的誓言沒有死。為了這不死的誓言,他離開西結古,把家安在了党項大雪山的山麓原野上。
盟誓者的新生活就這樣開始了,他千挑萬選,在牧人們的數百藏獒里,尋覓到了一隻出生才兩個月的屬於喜馬拉雅獒種的遺傳正統的党項藏獒。他給它起了個傲厲神主忿怒王的名字——飲血王党項羅剎。它渾身漆黑明亮,四腿就像四根正在獵獵燃燒的火杵,胸毛也是紅紅火火的,象徵了它燃燒的激情和怒火。但那時候它一點發怒的心思也沒有,當藏曆年正月初一的這天送鬼人達赤揪著它的脊毛離開它的主人時,它只是用呼呼的喘氣聲對第一次感覺到的難受表示了一下奇怪:怎麼回事兒,活在世上居然還有不舒服。送鬼人達赤一直揪著它,而且是甩來甩去地揪著它,它越來越難受,更加大聲地呼呼喘著氣,希望這個人就像它的主人那樣把它抱在懷裡,或者把它趕快送回到主人身邊去。它當時根本就沒有想到,主人因為害怕沾上鬼氣已經把它送給這個人了。主人說:「你怎麼天天來我家帳房門口轉悠?你看上什麼了你趕緊拿走,祈求你千萬不要再來了。」話音未落,送鬼人達赤一把揪起了它。它那個時候正在主人身邊玩耍,阿媽和阿爸——兩隻體大毛厚、威風無比的党項藏獒放牧去了,它只能跟著主人玩耍。
它被送鬼人達赤帶到了他家裡,那是一個沒有窗戶只有門的石頭房子,門一關裡面就漆黑一團了,點亮了酥油燈它才看到四壁全是鬼影,所有的鬼影都被一隻柴手捏拿著,那是大哭女神的手,是伏命魔頭的手,是一擊屠夫的手,是金眼暴狗的手。這些抓鬼的手牢牢地捏拿著鬼影,讓鬼影的面孔更加猙獰可怖了。它驚怕地叫了一聲,蜷縮到石牆的一角,好長時間沒有睜開眼睛。等它睜開眼睛的時候,酥油燈滅了,送鬼人達赤已經離去,木門是關死了的,只留下一條縫隙,透露著外面的陽光。它想出去,想回到主人的身邊去。但它不是空氣,不能飄過門的縫隙。它窮盡了所有它知道的辦法,最後徒勞地看到外面的陽光正在消失,而自己已是筋疲力盡,飢腸轆轆了。它趴在地上休息了一會兒,就開始四處尋找吃的。在爪子和嘴可以夠著的地方,它什麼也沒有找到,沒有糌粑,沒有牛肺,沒有肉湯,沒有自它斷奶以後主人餵養它的一切,有的只是讓它恐怖的寂靜。它在寂靜中發抖,抖著抖著就睡著了。它到夢裡去尋找吃的,終於找到了,眼睛一睜,又沒有了。它抽著鼻子聞了聞,覺得滿房子都是肉味,猛地抬起頭來,用穿透黑暗的眼光一看,看到牆上居然是掛著肉的,一溜兒全是一條一條的風乾肉,還有甜絲絲的冰水,一聞就知道裝在那幾隻鼓鼓囊囊的羊肚裡。它大叫一聲,激動得又撲又跳,但是它夠不著,跳了無數次都夠不著。它開始吠叫,希望阿媽或者主人能聽到自己的叫聲推門而入。但是沒有,它一直叫到天亮,也沒有一個人和一隻狗前來輕輕叩一下門。它絕望地用頭撞著門板,撞得腦袋都蒙了,大了,禁不住痛苦地趴在地上把沉重的腦袋耷拉在了腿夾里。大概飢餓就在這個時候給了它生存的靈感吧,或者它作為一隻党項藏獒天性里就有在死亡線上求生的素質,它很快又站了起來,開始滿房子繞著圈奔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跑著跑著,便一躍而起,四腿蹬著牆壁撲向了高懸頭頂的風乾肉。
一個月以後送鬼人達赤回來了。他神情木然地看著它,發現它長大了許多,儘管瘦得皮包骨,但架子顯得比一般同齡的藏獒要大得多。他說:「我沒有看錯,你將來一定是一隻大狗。」它煩躁地沖他叫了一聲,聞出他身上的味道跟這房子里的味道是一樣的,便沒有撲過去。但是它心裡很清楚,它跟他沒有關係,跟這所房子也沒有關係,它每天都千方百計地想離開這裡,如今門開了,它更要離開了。它撲向了門口,想從他的腿邊擠出去。早有準備的送鬼人達赤突然從背後亮出了一根粗大的木棒,揮起來就打。這是它第一次挨打,打得它連滾了三個滾,一直滾到了牆